孝陵。
    朱翊钧步行走入陵园,诸大员、勛贵相隨,庄严而肃穆……
    李青一边隨大流,一边用心记下祭祀流程,以及时下的情景,表面无所事事,实则忙的不可开交。
    一路行至享殿前,皇帝驻足。
    隨行人员则是隔著一段距离停下步子。
    “迎神——!”
    伴隨著太常寺官一声高唱,《肃和之曲》奏响……
    礼乐停,万历献玉帛於神位前。
    再奏《凝和之曲》……
    接著,光禄寺官抬牲俎上前,万历献牲,再奏《寿和之曲》……
    李青不是第一次陪皇帝祭祖了,却是第一次对祭祀流程这么用心,每一个流程他都认真记下,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以前都是抱著走流程、做任务的心態,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认真,发现这里面的门道还真不少。
    《寿和之曲》奏罢,朱翊钧献礼。
    皇帝初献酒。
    读祝官诵读太祖功绩、稟於太祖当今国事。
    没有大灾大难,连疥癣之疾都没有,只有社稷太平,繁荣昌盛……
    奏《保和之曲》……
    亚献由吏部尚书代劳,奏《协和之曲》……
    终献由时任曹国公代劳,奏《豫和之曲》……
    好一通奏乐后,
    皇帝饮福酒,食祭肉,意为受命於天,得获祖荫……
    至正午,撤祭品,奏《清和之曲》送神,皇帝四拜,焚烧祝文,玉帛,祭品……意为祭文祭品达於天庭。
    至此,礼成。
    接著,朱翊钧开始巡视孝陵,百官、勛贵相隨,陪皇帝检查陵园诸多建设,以防帝陵受损而未及时维护……
    一圈走马观花下来,已是午时末。
    朱翊钧终於停下步子,开始赏赐守陵的官兵、奴婢……
    紧接著,又赏赐隨行而来的官员、勛贵,钱不多,主打一个关爱……
    一切结束,时间已来到未时三刻。
    终於结束了……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尤其是上了岁数的大员们,这一套祭祖流程走下来,不至於要半条命,却也著实累够呛。
    然而,皇帝却没有要回宫的意思,又转悠起来。
    诸大员也不好催促,只能硬著头皮熬……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眼瞅著都快申时了,皇帝还没有要回宫的意思,一眾大员只好將目光移向礼部尚书。
    这个归礼部管。
    礼部尚书没办法甩锅,只好上前劝諫——
    “皇上,时辰不早了,再耽搁……怕是没办法在宫门落锁前回宫了。”
    “別吵……”朱翊钧忽然凝神,紧接著侧耳聆听,“爱卿可有听见有人在说话?”
    “啊?什么……”
    “啊,我知道了,是太祖!”朱翊钧猛然振奋起来,激动道,“太祖显灵了!太祖显灵了……!”
    礼部尚书:“?”
    一眾大员:“???”
    人群中,李宝李熙父子对视一眼,而后不看皇帝,不约而同地看向李青。
    李青知道该自己表演了,於是就暗暗调动真气,隨时配合小皇帝的演出。
    “诸卿,刚才太祖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吗?”
    “……”
    没人回答,也不敢回答。
    说没听见?
    证明太祖不喜欢自己。
    说听见了?
    皇帝要是来一句“你听见什么了”,该咋回答?
    说皇上听错了?
    岂不是说太祖没显灵,罪过更大。
    一大群人只能沉默。
    朱翊钧却是激动地面孔潮红,还在问:“诸卿听到了吗,诸卿听到了吗……”
    诸卿:“……”
    都是千年的狐狸,虽然不知道皇帝意欲何为,却也都知道多半是要整么蛾子。
    没事没非的,皇帝突然下江南,本身就不太正常。
    朱翊钧吆喝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应,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如此看来,太祖只与朕一人说了。诸位可知太祖说了什么?”
    “……”
    我们不想知道!你可別说了……
    眾大员已意识到不对劲,皇帝分明是要假太祖之名,济自己之私。
    这一招並不高明,甚至十分幼稚,可却让眾大员都有种『狗咬刺蝟——无从下嘴』的感觉。
    无他,想要破招儿,就必须得拿出证据证明太祖没显灵。
    问题是,別说拿出证据了,就是合理的质疑,也是不能说的。
    说太祖没显灵,只有两种结果——
    一,暗喻影射是太祖英魂失灵;二,暗喻影射皇帝不孝,太祖有灵却不显灵。
    无论哪一条,都是政治灾难。
    谁敢做出头鸟?
    即便皇帝不震怒,也会貽人口实、落人把柄。
    “敢问皇上,太祖都说了什么啊?”
    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询问。
    眾大员顿时头皮一麻,心中破口大骂——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混帐?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瞬间,所有人立时环目四顾,然后,大眼瞪小眼……
    根本找不到目標。
    朱翊钧会心一笑,朗声道:“太祖与朕说,未来的江南,松江府才是重要的財源地,需大力扶持、建设,从政治到经济都要重视起来,松江府是天然的港口……”
    巴拉巴拉……
    眾大员默默听著,话到此处,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算盘?
    可这番话又没办法辩驳。
    不仅是事关太祖显灵,这番话本身也没有错。
    都是身居高位的聪明人,他们自然也知晓这一点,可身在其位,获益其中,哪能心平气和?
    直至皇帝说出那句他们最不想听到的话——
    “太祖吩咐朕,要再打造一个应天府出来,要將松江府拔擢到应天府的高度。”
    一眾大员彻底变了脸色,个个面色阴沉。
    朱翊钧仿若未觉,似乎还沉浸在被太祖指点的兴奋与喜悦中,哈哈笑道:
    “诸卿以为如何啊?”
    诸卿以为不如何!
    一群人神色愈发难看,连带著望向皇帝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朱翊钧先是诧异,旋即不悦道:“难道诸卿以为太祖说的不对?”
    “……”
    “……”
    “……”
    朱翊钧呵呵道:“既然诸卿不肯相信……就让太祖与你们说吧。”
    “???”
    朱翊钧也不解释,径直往享殿走……
    眾人不明就里,只好跟隨……
    享殿前。
    君臣再来,各就各位。
    朱翊钧带头拜道:“不孝子孙朱翊钧恳请太祖再显灵,知会眾卿!”
    群臣:(⊙_⊙)?
    这是什么招数?
    却在此时,忽的风起,继而狂风大作……
    顷刻间,狂风捲起地板上的少许尘土,化作肉眼可见的龙捲,冲天而起。
    如此神异一幕,彻底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连同锦衣卫在內的所有人,都不自禁抬头仰望,內心狂震……
    只有李家父子,偷偷瞧向自家祖宗。
    只有他们父子知道,不是太祖显灵了,而是祖爷爷显神通了。
    虽然祖爷爷气定神閒,並没有任何动作,且也是一脸惊嘆。
    可他们確信,这就是祖爷爷的手段!
    龙捲呼啸,声似龙吟,先是扶摇直上,后又俯衝直下,最后在朱翊钧头顶盘旋……
    处在龙捲旋涡的朱翊钧髮丝飞扬,龙袍鼓起,猎猎作响,其龙袍上的五爪真龙好似也活过来了一般……
    真龙显威!
    君临天下!
    震撼到极点的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全数下拜。
    下一刻,真龙再变。
    龙捲呼啸著飞离朱翊钧的头顶,飞向不远处的绿意葱葱……
    一大群人不由自主地抬头,循声望去,只眨眼间,龙捲裹挟著青翠树叶再次飞回,继续於朱翊钧头顶盘旋……
    足足十余个呼吸之后,龙捲骤然消散,一片片青翠树叶失去了支撑,从空中翩翩起舞,摇曳著坠落……
    良久,
    当最后一片树叶落地,三个大字浮现在眾人面前——
    《松江府》
    震撼,震惊,震悚……
    忽然,有人激动地大喊——
    “太好了,是太祖显灵了!”
    这一次,没人再去寻声音来源了,这一幕的神异已击碎了他们的认知,伴隨著这一声喊,更加夯实了所有人的念头——太祖真显灵了。
    这一次,没人再质疑,也不再怀疑。
    不是不敢,而是真的信了,这么多人在场,且还是亲眼所见,全程目睹……不得不信!
    至於对松江府的政策,也不得不遵从。
    一个死去近两百年的皇帝,哪怕是太祖那样的铁血帝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哪怕显了灵,哪怕群臣心生敬畏、恐惧,也不至於毫无心理障碍地放弃政治权力。
    可问题是,太祖都显灵了,就不能反对了。
    大明以孝治国,太祖都显灵了,如何再反对?
    再反对,皇帝必然震怒,皇帝必然严惩,而且他们都不能喊冤。
    再者,將孝道视为天的他们要是这样做了,掘的可就是整个官员、乃至官绅的根,这个代价是不能承受的。
    朱翊钧扫视一周,將一眾大员的神情一一落入眼中,而后暗暗鬆了口气,淡淡道:
    “诸卿平身!”
    一大群人齐齐起身,还是沉默。
    不过沉默和沉默也是不一样的,之前沉默是无声对抗,现在沉默代表的却是默许。
    朱翊钧暗暗一笑,转过身面朝享殿,恭声道:“请太祖放心!”
    “请太祖放心!”
    人群中,活跃哥再次活跃。
    一大群人附和:“请太祖放心……!”
    唉,这分明是我们的主场啊……眾大员欲哭无泪的想著——太祖您咋就真显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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