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的母亲,竟然是那样明媚的一个美人。
    那是祈愿第一次通过一张照片,看到她故去多年的容顏。
    原本,宿菱客死异乡。
    她的骨灰被带回国的时候,她的墓碑上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而那个时候宿怀还很小。
    母亲的容顏在他记忆中慢慢淡去,直到被抹平,再也无法想起。
    时至今日,那张墓碑上的空白终於被填补。
    宿家的老太爷那日听过宿怀的话,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安静一日后,他托人,带来了这张照片。
    所以这是祈愿第一次见到宿菱。
    同样的,宿怀也是。
    和想像中,母亲温柔秀气的模样不同,那是二十岁的宿菱。
    柔顺蓬鬆的捲髮,乌黑明亮的眼眸,白皙而又带著血色的皮肤,她五官精致又浓艷,却又是属於东方面孔的惊艷。
    照片里的少女笑意盈盈,背靠在紫藤树长廊的柱子前,鲜艷的红裙,一眼万年。
    这和宿怀记忆里的母亲也有衝突。
    他对於母亲的记忆,只有几个深刻的画面,还有她反覆叮嚀的话。
    她应该是苍白的,缄默的,哀怨的,阴鬱的,她总是鬱郁难安,总是口吐恶言。
    她几乎成为了苦难文学中,丝毫不懂体面二字的怨妇。
    她执拗,哪怕贫穷,病痛,也不肯放弃低头。
    所以她客死他乡,魂无所依。
    “我原本以为,你是西国血统更多一些。”祈愿手里捧著一束小雏菊。
    “但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更像你妈妈。”
    祈愿说著,便將怀里捧著的花缓缓放到了墓碑前。
    反而是宿怀,他和祈愿一样,手里捧著花,可人却迟迟未动。
    “嗯?在想什么?”
    见他没反应,祈愿歪头缓缓靠近了他。
    “……”
    几瞬沉默后,宿怀倾身,慢慢低下了头。
    “母亲。”
    宿怀的语气平淡到接近晦涩,让人听了,就忍不住皱眉在心里腹誹。
    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而不是终於见到,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
    事实上,宿怀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敢再说,自己是世界的异类,是没有情绪的怪胎。
    喜悦,难过,嫉妒,共情,诸多情绪,他都藉由一个人衍生,切身实地的体验过了。
    但同样,宿怀已经习惯了去迎合另一个人的情绪。
    他的情绪,几乎和祈愿捆绑。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去释放情绪,那对他来说,才算陌生。
    宿怀抬眼,沉默的和照片上明媚的女人对视上——那是他的母亲。
    她曾经跟宿怀说过很多自相矛盾的话。
    她既希望宿怀保留爱人的能力,相信爱,相信世界上有一个人会走到他身边,带走他,爱护他。
    可她等不到那一天。
    她又怕自己的孩子会走上她曾经的路。
    因为爱一个人,遍体鳞伤,下场悽惨,甚至是到客死异乡的地步。
    所以她又反覆的叮嘱宿怀。
    “不要爱上任何人。”
    “不要让任何人取走你的眼泪。”
    当时的宿怀心中无感,他没有回答,也並不算承诺。
    宿怀不知为何,竟下意识握住了祈愿的手,心臟生理性的加速。
    ——他在恐惧。
    这种对宿怀来说完全陌生未知的情绪,几乎一瞬间將他钉在了原地。
    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怎么了?”
    祈愿疑惑的歪了歪头。
    可看见宿怀平淡到都有些僵硬的表情,於是她又“善解人意”的懂了。
    祈愿以为,宿怀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流露出伤心,痛哭流涕,所以艰难的在隱忍。
    可他又是个锯嘴的闷葫芦,就算是难过想要安慰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哎呀,没事噠。”
    祈愿捏了捏宿怀的脸。
    “你看你现在,呼风唤雨的,还有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妈妈看见你这样一定会放心的。”
    说完,祈愿还朝照片上的女人滑稽的敬了个礼。
    “宿阿姨,你放心吧,除了我以外,我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欺负宿怀的。”
    “你不知道,他特別可爱。”
    或许爱一个人最好的证明,就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
    祈愿知道宿怀不会说,不敢说,所以就把他的一切,他的现状,以碎碎念的方式说给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听。
    所有人都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墓碑上的照片就算再鲜活,可死去的人就是死去的人。
    他们听不到。
    可有些话,其实不尽然真的是说给已经去世的人听的。
    “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宿怀特別喜欢挑食,他居然不吃四肢和內臟,还有脖子以上大腿以下的东西,他都不吃。”
    “他还不喜欢吃甜的,以前给什么吃什么,现在十个有八个他都不吃,都说人有钱就变坏,原来是真的。”
    不是,不是挑食,也不是不能吃。
    只是他如今有的选择,会刺激到他味蕾的食物,还有麻烦的食物,他都可以选择不进食。
    “还有,他也別喜欢报復性消费。”
    “没有用的珠宝和古董他成箱的往家搬,甚至之前我看上了一个破瓶子,他死活不给我,小气鬼。”
    不是,购买珠宝和古董,也是一种特殊的商业模式。
    而他唯一不能给祈愿的东西。
    也恰恰是她绝对不能触碰,了解,也不能拥有的。
    祈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直到她相信,如果宿菱真的能听到,她一定会放心且快慰的看著宿怀。
    直到她说的都快口乾舌燥。
    宿怀的心跳,也因为不知名的因素,而即將突破正常数值的范围。
    他闭眼,打断了祈愿。
    “我,想吃烤玉米。”
    “……”
    祈愿疑惑的扭头看向他。
    “你,要吃什么?”
    宿怀认真的开口:“玉米,之前那家。”
    祈愿有点麻了。
    她指了指手机:“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那大妈六点收摊啊!”
    如果换做平时,宿怀或许根本不会提出这样无厘头的要求。
    可此刻,他却看著祈愿,一言不发的垂下深邃眼眸。
    好吧……
    短暂的抱怨了一下时间不够用后,祈愿很快的做出了决定。
    要就是要,我一定要。
    言出必行,从没有过求而不得的祈愿脑子里根本没有下一次的选项。
    她毫不犹豫的拉起宿怀,大步的朝著墓园外的车子跑去。
    “还有半个小时,跑啊!”
    瞬间带起的微风拂动宿怀额前的发,他怀里抱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下意识回头时,他和母亲明媚的笑顏对上。
    “抱歉……”
    宿怀的唇上下开合。
    声音和嘴唇张开的弧度都很小,几乎是没有出声的。
    隨风抖落的纯白花瓣一路洒在沉重肃穆的小路上。
    他点缀了宿怀的回头路。
    而下一秒,他没有犹豫,任由手臂鬆开时花束重重掉落。
    他的脑中没有任何思考,只凭藉本能的跟著祈愿奔跑在这世上最沉重,黑暗的地方。
    恍惚间,宿怀终於想起母亲去世前,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瞳孔涣散,骨瘦如柴的女人躺在床上,她伸手想抓,却接二连三的抓了个空。
    “西莫……”
    她声音气若游丝。
    “这个世界上,你会找到……爱你的人吗?”
    宿怀几乎能篤定的去回应当年的母亲,还有当年的自己。
    是的,他有。
    所以很抱歉母亲,我带走了原本要送给你的花。
    因为在这一刻——
    她带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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