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妙峰山,绿得有些莽撞,像是打翻了一整个春天的顏料缸,又经了夏雨的反覆涤盪、烈日的层层烘焙,那绿便不再是单纯的葱翠,而是泛著油润光泽的、沉甸甸的墨绿与苍青。
    山势並不峻峭逼人,是燕山余脉特有的敦厚雍容,由近及远,顏色也由清晰的碧色渐次淡下去,融进天际那抹被暑气蒸得发白的灰蓝里。
    阳光穿过高处的林隙,不再是锐利的箭矢,而成了毛茸茸的光瀑,倾泻在蜿蜒的山道上、嶙峋的怪石上,以及那些不知名的、开著细碎白花的灌木丛间。
    浮动著松针、腐殖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清冽香气,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仿佛被涧水洗过一遍。
    蝉鸣是有的,却不像城里那般撕心裂肺,而是从这漫山遍野的浓绿深处,四面八方、高高低低地涌来,匯成一片浩瀚而沉静的声浪背景,反倒衬得山涧的水声愈发清晰灵动。
    就在这一片苍翠欲滴的静謐深处,一处因雨季丰沛而形成的小小山涧旁,景致却迥异。
    一道白练似的水流从两三丈高的岩壁上跌宕而下,虽无“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却也激溅起团团雪沫似的水花,轰隆隆的声响在岩石与树木间撞出回音,清凉的水汽隨风弥散,將方圆十几步內的暑热驱赶得乾乾净净。
    水潭边,大大小小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透过树隙的阳光下闪著湿润的光。
    就在这水声潺潺、光影迷离的水潭边,却传来一声,“郭鏗!反光板角度再低一点!对,就那个方向,把水面的反光给我勾到她裙摆上去!要那种……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光一样的感觉,懂不懂?”
    田有米的声音穿透水声。她换了一身更方便山野行动的卡其色多袋工装裤配黑色紧身背心,亚麻灰的短髮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鼻樑上架著墨镜,正半蹲在一块乾燥的巨石上,手里那台哈苏h2d的取景框几乎贴住了眼睛。脖子上还掛著另一台徠卡m6,像个全副武装的猎人。
    被她点名的郭鏗,今天彻底沦为“苦力”。那身精致的衬衫和西裤早就换下了,此刻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站在潭水里,手里举著一面硕大的银色反光板,小心翼翼地按照田有米的指令调整角度,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上也被溅上了些许水雾。
    “是是是,田老师,月光,湿漉漉,你是我的月光……”他嘴里应著,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不耐,反倒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殷勤。
    而在郭鏗身后,一块突兀而起、一米多高、表面湿滑的青黑色大石头上,站著今天的“背景板”,李乐。
    一身浅米色的亚麻质地的宽鬆衬衫,同色系的休閒裤,裤脚隨意地挽起一截,赤脚踩在微凉的石面上。这身打扮本应显得閒適洒脱,可此刻他的姿態却透著一股子僵硬的紧绷。
    眉头微微皱著,目光不是看向镜头,也不是看向未婚妻,而是有点发直地盯著脚下石头与水面之间那不过尺许的距离,以及潭水下那些清晰可见的、滑溜溜的卵石。
    听到田有米的喊声,他梗著脖子,没敢大幅度转头,提高音量嚷道,“有米姐!我能下去了不?我觉著……这石头它有点滑!而且吧,我好像……恐高!”
    声音在山涧的水声轰鸣里,显得有点单薄,甚至带了点可怜的颤音。
    “下去?你下去个屁!”举著反光板的郭鏗先乐了,拖长了那口沪海腔调,“依港笑伐?一米多,恐啥个高?儂立了上头,背景要有背景的觉悟,晓得伐?老实立好,覅动!表情放鬆点!你这哪是拍婚纱照,你这是要就义啊?忍一忍,马上就好!”
    李乐原想再嘟囔两句“站著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来”,可眼风一扫,正好对上石头下方,大小姐仰起脸望过来的目光。
    大小姐今天是一身简洁的乳白色丝质及膝连衣裙,款式修身,並无过多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
    长发被鬆鬆地綰起,颊边垂下几缕微卷的髮丝。
    脸上化了比日常稍浓、却依旧清丽的妆容,尤其是眼妆,在田有米的要求下加深了些,此刻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影和水面反光的映衬下,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仿佛蕴著两汪晃动的春水,波光瀲灩。
    她正微微仰著头看他,嘴角噙著一丝温柔又略带调侃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他难得的“窘態”。
    李乐立刻闭了嘴,吸口气,努力挺直腰背,试图做出点“临水独立、风度翩翩”的样子,可惜脚下石头湿滑,他不敢做大动作,那姿態便显得有些僵,配上他强作镇定的脸,莫名有种滑稽的认真。
    田有米从取景器里看著,嘴角翘了翘,“好!李乐,头再往左偏一点点,对,別太多!眼神別看我,看你媳妇儿脚边的水面!想像那里有条鱼!富贞,对,就这样,裙摆再提起来一丟丟,哎对,脚尖轻轻点一下水,笑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突然发现水很凉,激了一下,然后又觉得好玩的笑!”
    田有米语速飞快,手中的快门声清脆而果断,咔嚓,咔嚓,连著几声。她时而蹲下,时而侧身,不断变换角度,像一只敏锐的豹子在围捕最佳的光影。
    “行了!下来吧!”终於,田有米直起身,挥了挥手,如同將军下达了收兵令。
    李乐如蒙大赦,几乎是“出溜”一下就从石头上滑了下来,溅起一片水花,脚步有些踉蹌地蹚水走到岸边。
    大小姐已经从溪水里走出来,抬手给李乐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问,“热吧?”
    李乐握住她的手,摇摇头,咧嘴一笑,“迪丽不热。心静自然凉。”心里却想著,总比上辈子在沙滩上,顶著能把人晒脱皮的烈日,穿著带著汗味的西装,摆弄那些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的造型,舒服多了。
    “德行。”大小姐轻嗔,轻轻把他衬衫领子理了理,指尖拂过他颈侧,沾了点湿意,是汗,也有瀑布的水汽。
    这时,田有米大手一挥,声震山谷,“这一组过!换造型!换场地!助理,服装准备!化妆师,补妆!郭鏗,收拾反光板,咱们往山道那边挪!”
    她说的“造型”,其实更多是指补妆和整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髮和衣物。
    旁边树下,跟著的化妆师、服装助理早就候著了,闻言立刻提著箱子、捧著衣服围了上来。有人给大小姐披上薄外套,有人蹲下帮她擦拭脚上的水跡、穿鞋,化妆师则拿著粉扑和散粉,小心翼翼地给补妆,重点关照那被水汽和汗水微微晕开的鬢角。
    而李乐,没人管。瞧见拎著反光板,额头也见了汗的郭鏗,递过去一瓶水,“你这助理当得,够专业的啊。
    郭鏗接过水,灌了几口,又瞧著李乐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笑道,“知足吧你。有米拍片,讲究个自然、抓拍,大部分时候就是让你们自己玩,她来捕捉。”
    “你试试那些影楼流水线的摄影师,摆个造型不折腾死你?让你笑你就得咧嘴露八颗牙,让你深情对视你就不能眨眼,胳膊抬多高,下巴收几分,都有標准。那才叫受罪。”
    “我知道。”
    “你知道?”
    “呃,我有个朋友.....”李乐舌头一转,“去年结婚,拍婚纱照,在琼岛,棚里拍了三套,外景跑了两处,从早上五点折腾到晚上九点,笑肌都僵了,回来躺了两天,说比连开一周的会还累。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想拍照了。”
    “你哪个朋友?”
    “就……一普通朋友。哎,那边,”他指著瀑布上游,一片被竹林掩映的、蜿蜒向上的石阶小径,“那地方景色不错啊,曲径通幽的,拍个竹林山间小径的感觉,肯定好看!有米姐,是吧?”
    田有米正检查著刚才拍的照片,头也不抬:“用你说?下一个点就是那儿。”
    李乐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说说笑笑,吵吵嚷嚷间,一行人收拾妥当,离开了水汽氤氳的山涧,沿著一条被踩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向山腰处走去。
    路是古旧的石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
    果然如郭鏗所说,田有米的拍摄方式,与其说是“摆拍”,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她很少去指挥李乐和大小姐做什么具体的、程式化的亲密动作,更多是营造场景和氛围,然后捕捉两人在其中的自然状態。
    扛著相机,或前或后,或远或近地跟著。
    有时候,她会让李乐停下来,指著某个方向,“看那边,对,就那棵歪脖子树,想像一下,嗯……想像那树上结了金子。”
    李乐哭笑不得:“树上有金子我还站这儿干嘛?我早爬上去摘了。”
    大小姐在一旁掩嘴轻笑。
    田有米按下快门,嘴里念叨,“行,就要这个表情,又贪財又无奈,很真实。”
    有时候,她会快走几步,赶到他们前头,蹲在石阶转角,镜头对准相携而来的两人,“誒,对,就这么走,不用看我。李乐,跟你媳妇儿说句话,隨便说什么都行。”
    李乐便偏过头,对大小姐小声说:“她说树上能结金子,你信吗?”
    大小姐眼睛弯弯的,也小声回:“我信你能把它忽悠下来。”
    “咔嚓”,田有米按下快门,看著取景器里两人相视而笑、眼波流转的瞬间,满意地点头。
    “李乐,你走前面,沿著这条小路,慢点走,不用回头看……富贞,你隔著他五六步的距离,跟著,对,手里,隨便干什么都好……”
    竹影婆娑,光影斑驳,明明灭灭。四周是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和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他们脚下踩碎枯叶的细微脆响。
    李乐依言走在前面,听著身后那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嗅著风中传来的、她身上淡淡的香水与竹林清气混合的味道。
    大小姐跟在后面,起初还记著田有米的指令,指尖拂过路边一丛蕨类植物毛茸茸的叶片。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所吸引。
    肩部被透过竹叶的光斑打出柔和的光晕,隨著步伐微微耸动。她忽然想起他抱怨恐高时,那强作镇定又隱隱发怵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
    就在这时,李乐似有所感,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回眸望来。
    那一瞬,阳光恰好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清晰而柔和的光边,將他挺直的鼻樑和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眼神里没有刻意营造的深情,只有看到她时,自然而然流淌出的、混杂著询问与默契的温和笑意。
    大小姐猝不及防地对上这目光,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那抹原本因回忆而生的笑意还凝在嘴角,眼里却已漾开一层更柔软、更真切的光晕。
    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迎著他的目光,让那笑意在眼底彻底化开,像竹叶上的露珠,颤巍巍地折射著晨曦。
    “咔嚓!”
    田有米不知何时已迂迴到侧面一个稍高的土坡上,手中的徠卡快门声轻快得像一声讚嘆。
    她看著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男子回眸的瞬间光影,女子抬眼含笑的自然回应,竹径幽深,光影如诗,所有元素恰到好处地凝结,没有摆拍的痕跡,只有一段流动时光中被悄然截取的真挚切片。
    “噫.....美滴狠!”田有米低声道,迅速调整参数,又抓拍了几张两人相视一笑后,李乐转回头继续前行,大小姐低头抿嘴、脚步轻快地跟上的连续画面。
    拍摄在一种近乎漫游的状態中进行。田有米像个贪婪的採风者,被山间变幻的光影和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鬆弛互动所吸引。沉默地跟著,像山间一道安静的影子。
    只有当光影恰好,当两人的姿態、神情、互动,自然流露出某种动人的意味时,她才迅速举起相机,捕捉下那一刻。
    可能是李乐伸手为大小姐拂开垂到眼前的竹枝,可能是两人在古旧的石拱桥边稍驻,只看远山,可能是大小姐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微微踉蹌、被李乐一把扶住腰时瞬间的依靠,也可能是路过一处山民废弃的、爬满藤蔓的石屋时,李乐靠在斑驳的木门边,大小姐则坐在门槛外的石墩上,隨意地说著话,远远地用长焦镜头捕捉那些细微的表情和手势。
    李乐起初那点“被迫营业”的无奈,早已烟消云散。山风清凉,景色宜人,身边是挚爱之人,摄影师又是极懂抓取神韵的田有米,整个过程竟比预想中轻鬆愉快得多。
    大小姐更是沉浸其中。只感受光影、微风,和身边人手掌的温度。在李乐那些插科打諢里,她时常忍俊不禁,那些笑容,格外生动鲜活,都被田有米收录进镜头。
    其他的几个助理则背著器材,提著杂物,偶尔根据田有米简短的指令,调整一下反光板的角度。
    而“买口锅”,左手矿泉水,右手驱蚊液,不断地在田有米身边伺候著,让李乐对老郭家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感到悲哀。
    就这么走走停停,拍拍照,看看景,倒真不像是来完成一项“任务”,更像是呼朋引伴、携家带口的一次山野漫游。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但走在山林的浓荫里,並不觉得燥热,反而有种沁人的凉爽。
    不知不觉,一行人沿著明显是近年才铺设的、仿木质的栈道缓缓下行,栈道顺著山势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爬满青苔和蕨类,另一侧则是逐渐开阔的山谷视野。
    当最后一道弯转过,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而平缓的谷地,如同被群山温柔环抱的掌心,驀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而山谷之中,是色彩。
    是大片大片、汹涌澎湃的、属於玫瑰的色彩。
    如汪洋恣肆、泼洒天地。
    炽烈的红,娇嫩的粉,纯洁的白,神秘的紫,温婉的橙黄……各种色系的玫瑰依著地势起伏,或成垄成畦,规整如锦绣;或依山傍石,烂漫似云霞。
    花瓣上沾著清晨未晞的露珠,在晌午愈发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馥郁的、甜蜜到近乎醉人的香气,被暖风裹挟著,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嗅觉。
    这正是北峪村世代经营、已有上百年歷史的百亩玫瑰园。八月盛放,堪称绝色。
    在这片极致浓艷的色彩面前,方才一路行来的苍翠山色、幽静竹林,都仿佛成了为这最终华章铺垫的序曲。
    眾人一时都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著,任由那磅礴的色与香衝击著感官。田有米举著相机,怔怔地望著这片仿佛不属於人间的绚烂,眼里闪著被极致之美攫住的兴奋光芒。
    “太美了……”大小姐喃喃道,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的花海,眸子里映满了繽纷的色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李乐的手。
    田有米放下相机,深吸一口那醉人的花香,果断道,“换衣服!就穿我带来的那套!”
    一番忙碌后,李乐和大小姐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
    大小姐是一袭及踝的烟粉色真丝吊带长裙,款式极简,面料柔软垂顺,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泛著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长发彻底散开,披在肩头,只用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別住鬢边。妆容也被补得更清新,眉眼愈发柔和。
    李乐也换了身更休閒的米白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鬆开了两颗,袖子隨意挽到手肘。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柔美,一个閒適,与身后那片怒放的、充满生命力的花田,奇异地和谐。
    “怎么拍?”大小姐抚了抚裙摆,看向田有米。
    田有米正低头调试相机,闻言头也不抬:“你们俩,隨便。就沿著田埂走,看到喜欢的花,停下来看看,闻闻,说说话,聊聊天,不用管我,也不用管镜头。就当是……就当你俩自己溜达到这儿,来看花的。”
    这要求倒是简单。李乐牵起大小姐的手,迈步走进了田埂间的小径。花枝比人还高,瞬间將他们半掩在繽纷的色彩与芬芳之中。
    脚下是鬆软的泥土,混合著青草与花瓣的气息。阳光穿过花枝,在他们身上、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大小姐被他逗笑,任由他牵著,踏入了花田边缘鬆软的泥土小径。
    一开始,两人还多少有点不自在,知道镜头在某个地方跟著,脚步和神情都带著点表演的痕跡。但很快,眼前这片过於盛大、过於直接的美,便攫住了他们全部的心神。
    田有米说得对,就当是来看花的。
    沿著花田间狭窄的田埂慢慢走,目光流连於触手可及的绚烂花朵。
    李乐偶尔会停下,指著一朵开得特別繁复的复色玫瑰给大小姐看,大小姐则微微俯身,轻嗅其香,侧脸在花畔的线条温柔美好。
    “这品种,叫朱墨双辉,老品种了,香味最正,用来窨茶、制酱最好。”
    “好香……比花园里那些月季香多了。”
    “那是,食用玫瑰和观赏玫瑰,本就不是一回事。这里的玫瑰,是能吃的,能入药的。”李乐弯腰,避开尖刺,小心地折下一朵半开的、鹅黄色的玫瑰,花瓣柔软得像婴儿的肌肤。
    轻轻拂去花心一只忙著采蜜、对此番“劫掠”毫无察觉的小蜜蜂,將那朵花递到大小姐面前。
    “喏,这个顏色衬你。”
    大小姐接过,指尖捻著花茎,低头轻嗅,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穿过花瓣,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光斑。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她横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漫天花海的映衬下,娇媚不可方物。
    李乐看得心头一跳,嘴上却道,“我这算偷,不算借。”
    再往前,鞋底沾上了湿润的泥土,裙摆拂过带露的草叶。
    有时並肩,有时李乐稍前半步,细心地为她拨开斜逸出来的、带刺的花枝。
    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走著,看蜜蜂在花间忙碌,看蝴蝶蹁躚而过,听远处山涧隱隱的水声,和风吹过花田时,那一片沙沙的、温柔的絮语。阳光暖洋洋地照著,花香醉人,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黏稠。
    “你说,”李乐忽然开口,,“等咱们七老八十了,笙儿和椽儿也大了,会不会也嫌咱们烦,把咱们送到这种山清水秀的『养老院』来?”
    “那也得是你先嫌我烦。”
    “我哪敢?小的只有鞍前马后,端茶送水的份儿。”
    “贫嘴。”大小姐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轻,“那说好了,真到那时候,哪儿也不去,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个小院子。你种花,我画画,谁也不许嫌谁烦。”
    “还得养条狗。”李乐补充。
    “再养几只鸡,吃鸡蛋。”
    “种点菜,自给自足。”
    “笙儿和椽儿逢年过节回来闹腾几天。”
    “平时就咱俩,清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勾勒著遥远而模糊的图景,语气平淡,却透著一种歷经世事、尘埃落定后的温暖与篤定。
    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摇曳的花枝上,仿佛已携手走过了许多光阴。
    李乐低头,看著大小姐在花影里愈发柔和的侧脸,看著她眼中映出的璀璨花色和点点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饱胀的、近乎酸楚的柔情。他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大小姐察觉,抬眼望他,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没有羞涩,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澄澈的、全心全意的信赖与爱意,如同这山谷中毫无保留盛放的玫瑰。
    田有米的快门声,在花田的各个角落,轻轻地、不时地响起。她像一只机敏的、善於隱藏的猫,有时蹲在花丛后,有时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有时甚至爬到了田边那棵老槐树的矮枝上,寻找著最独特、最不经意、也最动人的角度。
    那是任何摆拍都无法企及的生动。
    不知何时,田有米已放下了相机,抱著手臂,远远看著花田中依偎低语的两人。郭鏗站在她身边,轻声问:“不拍了?”
    田有米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够了。最好的,已经在这里了。”她指的是自己的眼睛,也是指那两颗在玫瑰花海中,自然而然贴近的心。
    “暂时收工!”
    李乐和大小姐闻声,从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色玫瑰丛后转过身来。
    “拍完了?”李乐扬声问,语气里带著点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意犹未尽。
    “嗯,够了。”田有米开始收拾器材,“光线开始有点硬了,再拍下去效果反而不好。而且,”她瞥了李乐一眼,戏謔道,“某些人恐怕也到极限了,再让他装深沉、扮瀟洒,该露馅了。”
    李乐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拉著大小姐往回走,带著花根的气息。
    阳光依旧明亮,但已从之前的灼热,变得温煦,给整片花田,给花田中走来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蜜糖色。
    。。。。。。
    妙峰山的苍翠在身后叠成渐次淡去的屏风,一下到山脚的平缓处,那滯重的暑气便重新裹了上来。蝉声也换了调门,嘶哑中透著股倦意。
    一群人沿著村里新修的柏油路往鲁达家去,路不宽,两旁是些老树,蓊蓊鬱郁的,在地上投出大团大团的浓荫。远处谁家院子里飘出炒菜的香气,黏稠地浮在午后的空气里。
    正走著,左边一条窄巷里,猛地炸开一片童声的喧腾。
    “冲啊!占领碉堡!”
    “三班向左,二班跟我来,一班从右边包抄.....”
    “堵他们后路,缴枪不杀~~~~”
    脚步杂沓,竹竿木棍磕碰著土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还没等李乐他们看清,就见一队约莫七八个“小兵”从巷口呼啸而出。
    打头的是个黑瘦小子,举著根缠了红布条的竹竿当旗,后面跟著的,高矮胖瘦都有,个个脸上糊著汗水和泥道子,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们“呼啦啦”衝过路面,捲起一阵裹挟著尘土和童稚汗味儿的小旋风,旋即又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巷子。
    紧接著,追兵也到了。
    又是七八个娃,喊杀声更烈。这群孩子手里拿著木刀、木剑、塑料金箍棒,甚至还有举著个破锅盖当盾牌的。
    跑在队伍偏后位置的,一个扎著两根倔强羊角辫、头顶那撮呆毛迎风飞扬的小丫头,格外显眼。
    一手挥舞著根细竹条,另一只手拽著个眼睛大大、脸蛋跑得红扑扑、额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小小子,嘴里清脆地喊著,“快!追上他们!抓俘虏!誒,阿爸,阿妈!”
    两拨人马风一般刮过,巷口短暂地空寂下来,只余飞扬的尘土和远处隱约的“战吼”。
    李乐眨么眨么眼,瞅瞅大小姐,“你刚听到啥了?”
    大小姐一脸疑惑的回道,“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阿爸,阿妈?”
    “我也好像……听到了?”
    李乐目光追向孩子们消失的巷口,“嗯,很耳熟……”
    隨即,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笙儿!”
    “椽儿!”

章节目录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咖啡就蒜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咖啡就蒜并收藏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