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哑的吼声从头顶传来。
    整个船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瞬间骚动起来。
    人们挣扎著起身,伸长了手臂,涌向那唯一的、如同施捨般的食物来源。
    田中贤二没有动。
    他看到,靠近柵栏的那片区域,被一群身材壮硕、面露凶光的傢伙牢牢占据著。
    为首的是一个叫作渡边的男人,据说在入伍前是横滨码头上的扛包工头,因为打架斗殴才被强征入伍。
    他和他手下的七八个人,组成了一道人墙。
    饭糰扔下来,他们总是能拿到最大、最多的那一份。
    剩下的人,只能去爭抢那些从他们指缝间漏掉的、或者被踩得不成样子的残渣。
    田中贤二的身边,坐著一位姓铃木的老人。
    铃木先生和他是同乡,入伍前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书店。
    老人身体本就不好,在这船舱里折腾了两天,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只是下意识地跟著人群,伸出了乾枯的手。
    一个饭糰,滚落到渡边的脚下。
    他甚至懒得弯腰,直接用穿著军靴的脚,將那个饭糰碾了碾,然后一脚踢开。
    饭糰恰好滚到了铃木先生的面前。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颤抖著,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
    “嘿,老东西,谁让你吃了?”
    渡边的一个手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狞笑著走了过来。
    他一把揪住铃木先生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铃木先生的嘴里塞满了米糠,呜呜地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护著怀里那点食物。
    “拿来!”
    刀疤脸一拳砸在老人的肚子上。
    铃木先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弓成了虾米,那个饭糰,从他鬆开的手里,掉在了地上。
    刀疤脸捡起饭糰,在老人骯脏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张开大嘴,一口咬掉了大半。
    他一边咀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嘲讽道。
    “废物,就该吃屎。”
    田中贤二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他站了起来。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片嘈杂中,却异常清晰。
    刀疤脸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这个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戴著眼镜、一脸书卷气的瘦弱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哈?八嘎,你他妈说什么?”
    田中贤二推了推眼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铃木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们拿走的食物,我愿意从我的那一份里补给你们。请不要再打他了。”
    他试图用一种文明的、讲道理的方式,来解决这场爭端。
    这是他过去三十年里,赖以生存的准则。
    然而,他得到的,是渡边那群人肆无忌惮的鬨笑。
    “补给我们?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大善人吗?”
    渡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比田中高了整整一个头,巨大的阴影將田中完全笼罩。
    “在这里,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一下一下,戳著田中的胸口。
    “看你不爽,老子就打你。怎么,不服?”
    田中贤二被他戳得连连后退。
    他想反驳,想说些什么同舟共济之类的道理。
    可当他对上渡边那双充满了原始暴力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把他那份也拿过来。”渡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刀疤脸狞笑著,走向了田中藏著半个饭糰的角落。
    “不......”
    田中下意识地想去阻拦。
    渡边抬起脚,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剧痛,让田中的身体瞬间蜷缩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错了位,酸水从胃里直往上涌。
    渡边还不罢休,他又上前一步,抓著田中的头髮,將他的脸狠狠地按在了骯脏潮湿的甲板上。
    “记住了,书呆子。”
    渡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股浓烈的口臭。
    “在这里,拳头,才是道理。”
    他鬆开手,像丟垃圾一样,將田中丟在一旁,带著他那群耀武扬威的手下,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田中贤二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
    脸颊,紧贴著冰冷的、沾满污秽的铁板。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校对员,而对方,是一群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野兽。
    他看到,铃木先生被人扶了起来,老人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无声的泪水。
    夜晚,降临了。
    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田中贤二睁著眼睛,毫无睡意。
    腹中的飢饿感,和身体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折磨著他的神经。
    黑暗中,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心臟那沉重而压抑的跳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爱子,想起了那个虽然清贫、却还算温暖的家。
    他想起了报社里那些无聊的校样,和铅字油墨的味道。
    那些遥远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妈的......”
    一声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咒骂,从不远处传来。
    是另一个被抢了食物的年轻人。
    咒骂,很快就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这哭声,像是导火索,点燃了船舱里积压已久的绝望。
    更多的人,开始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田中贤二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看著这片黑暗,听著这片哭声,他那因为飢饿而有些发晕的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摸索著,在身边的杂物堆里,摸到了一根冰冷的、沉重的铁棍。
    他將那根铁棍,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第三天。
    当开饭的吼声再次响起时,渡边他们,像往常一样,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刀疤脸依旧囂张,他抢过一个饭糰,示威似的,衝著田中的方向,狠狠咬了一口。
    他以为,会再次看到那个书呆子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子。
    但他看到的,是一双通红的、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田中贤二,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只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狼,握著那根铁棍,猛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他的目標,只有一个。
    渡边!
    渡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瘦弱的书呆子,竟然敢主动攻击。
    他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要了他的命。
    “砰!”
    沉重的铁棍,带著田中贤二全身的力气,和积攒了两天的屈辱与愤怒,狠狠地砸在了渡边的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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