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终抵武神！【求月票】
落星岛外，白雾如墙。
计缘站在荒岛的石台上。
听到白雾中传来的那句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波澜，朝著白雾的方向郑重地施了一礼。
“多谢落月道友。”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思绪，將自己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
“在下此番远道而来，想与星辰前辈交易的，是两样仙资。其一，名为星尘，其二乃是光阴砂。”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需要一枚五阶火属妖丹。”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息。
隨即落月童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诧异。
“你才不过元婴后期的修为，境界都还不如我呢，修行竟然需要用到五阶的仙资？”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可別是拿我寻开心。”
计缘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千真万確，只是在下修行的功法颇为特殊，与寻常法修的路数不太一样，所以对仙资的品阶要求也高出一些。”
白雾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唔”，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落月童子又问道：“那你的师门呢？你修行需要这些东西，你师门的长辈就没替你准备吗？”
这话一出，计缘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师门。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时候，他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花邀月。
若是她还在自己身边的话，知道自己修行需要这些仙资，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替自己搜罗来吧。
只可惜————
计缘沉默的时间並不长，只是短短一两个呼吸。
但白雾那边的落月童子显然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她虽心思单纯，却並不愚钝，看到计缘这副模样，立刻便误会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提的。”
落月童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慌，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需要的这几样仙资，我倒是可以跟你讲讲。”
计缘回过神来，朝白雾方向拱了拱手。
“还请落月道友告知。”
落月童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整理思路。
“这三样东西呢，要说最好弄到的，反而是那枚五阶火属妖丹。”
计缘眉头微挑。
五阶妖丹最好弄？
“你来得巧。”
落月童子解释道：“若是换个时候来，五阶妖丹还真不好找，可眼下武神大陆正在跟妖神大陆开战，两边的五阶强者时不时就会交手，虽然五阶大妖没那么容易陨落，但打了这么久，总有死伤。”
“有些五阶妖丹便会流到斩妖城，作为战利品掛在军功榜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你现在去武神大陆西南角的斩妖城，凭军功也好，凭灵石仙资也好，都有机会交易到五阶妖丹。”
“不过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能在那儿混的，大部分都是金身玄骨境的体修，五臟焚炉境的也不在少数。”
计缘在心中默默记下“斩妖城”三个字，再度郑重道了声谢。
落月童子继续说道：“至於星尘嘛————这东西虽然稀罕，但道长手里原本是存了一些的，若是他在道场的话，你说不定真能跟他做成这笔交易。”
她说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
“可惜他不在，我也没有权限动他的东西，不能替他做主跟你交易。”
计缘听到这里，心不由得往下沉了几分。
可落月童子的下一句话，又將他的心从谷底捞了回来。
“不过嘛，我虽然不能跟你交易，但我知道哪里有星尘，你可以自己去想法子拿。”
计缘猛地抬起头，“敢问落月道友，星尘在何处？”
“武神大陆以北。”
落月童子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在那片大陆的最北端，有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山渊，名字叫做星渊。”
“那地方古怪得很，整座山渊倒悬在天上，渊口朝下，渊底朝天，每过百年，渊中便会有星尘飘落出来，道长的星尘，就是当年在星渊中得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那地方很危险，星渊附近的空间很不稳定，到处是虚空裂缝，以前有不少体修想去碰运气，结果还没靠近星渊，就被空间裂缝绞成了碎肉，你要去的话，可得掂量清楚。”
计缘点了点头，將“星渊”二字牢牢记下。
“至於光阴砂————”落月童子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为难，“这个就真的难了。”
计缘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她往下说。
“光阴砂这东西，说是五阶仙资，可它的珍惜程度，比许多六阶仙资也不遑多让。”
落月童子感慨道：“它蕴含一丝光阴之力，能让修士在修行时感悟时间法则，这种仙资，放眼整个武神大陆，知道的都没几个，更別说拥有了。”
她嘆了口气。
“早些年————大概是万年前吧，还曾有人在星渊最深处找到过光阴砂，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道长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光阴砂的踪跡，想借光阴之力参悟大道，可始终一无所获。”
“你若是想找光阴砂，恐怕比找前两样加起来还要难上十倍不止。”
计缘沉默了一阵。
说不失望是假的。
三样仙资，一样比一样难寻。
五阶火属妖丹还好说，至少有了明確的渠道。
星尘也有线索，虽然危险，但总归知道在哪。
唯独这光阴砂，连星辰散人都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转念一想，他心中那点失望便又散去了。
能找到两样仙资的明確线索，对他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
若是没有遇到落月童子，他连斩妖城在哪都不知道，更別提什么星渊了。
人不能太贪心，两样仙资的线索，足够他消化好一阵子了。
“多谢落月道友。”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落月童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落寞。
“你————是不是要走了？”
计缘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份不舍。
他笑了笑，重新盘膝坐回石台上。
“不走。”
“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哪能说走就走？”
白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紧接著，落月童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真的吗！你不走啦？”
“真的。”
计缘含笑道：“在下在这荒岛上待了半年，早就待习惯了，左右修行也不差这几日，再陪落月道友多聊一阵也无妨。”
白雾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著翅膀。
过了好一会儿，落月童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你可別嫌我话多！”
计缘笑而不语。
之后的日子，计缘依旧每日打坐修炼，参悟《点滴归海》和《剑九》。
不同的是，现在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白雾中会飘来落月童子那清脆的声音。
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好奇。
她问计缘，荒古大陆是什么模样，极渊大陆又是什么模样，海那边的蛮神大陆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是部落和巫术。
她还问计缘，海上有没有长著翅膀的鱼，有没有会唱歌的海妖，有没有比岛屿还要庞大的巨兽。
计缘便一一给她讲。
他讲荒古大陆的七大仙宗，讲荒古大陆和蛮神大陆的战火，讲无尽海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妖兽。
落月童子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嘆。
而在这日復一日的交谈中，计缘也渐渐了解了落月童子的事情。
她原本只是一头普通的二阶仙鹤，在无尽海上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星辰散人捡到了她。
那一年星辰散人途经她棲息的海岛，看到这只浑身是伤的小小白鹤便隨手將她带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在星辰散人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道长给我取了名字，教我修行，还帮我开了灵智。”
落月童子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依恋，“我从二阶到三阶，从三阶到四阶，都是道长一路护著我过来的，这落星岛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没去过。”
计缘听完，沉默了一息。
“落月道友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想过呀。”
落月童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悵然，“可是道长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我一个四阶仙鹤，出去了指不定就被谁抓去燉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作轻鬆，但计缘听得出来，她心里其实是嚮往外面的。
只是她更相信星辰散人的话。
如此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计缘的《点滴归海》又有了几分精进。
虽然还远未达到吞海大巫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施展起来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容易迷失方向了。
而《剑九》的推演，也有了一些眉目。
虽然距离真正破境还有一段路要走，但至少前方的迷雾已经不再那么浓重。
这一日清晨，计缘照常盘坐在石台上，正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
白雾中忽然传来了落月童子的声音。
“我知道修行对你很重要。”
计缘睁开眼，望向白雾的方向，没有接话。
“你迟早要走的。”
落月童子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股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缘从未听过的认真，“你能在这陪我三个月，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特別特別开心。”
她顿了一下，“你快去寻找你需要的仙资吧，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计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著那道绵延无际的白雾屏障，目光仿佛穿过了浓雾，看到了落月岛上那只小小的仙鹤。
“好。”
他点了点头，郑重说道：“等我拿到了这些仙资，便回来看你。”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息。
隨即落月童子再度雀跃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计缘站起身，朝白雾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踏上虚空。
焚天舟从储物袋中飞出，赤红色的舟身在灰白的海雾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落在舟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白雾屏障，然后催动飞舟，朝武神大陆的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拖曳著赤红的尾焰，不多时便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尽头。
半年后。
武神大陆西海岸。
在计缘的视野里，终於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渔船。
那些渔船造型粗獷，船身以厚重的黑铁木拼接而成，船头竖著高高的桅杆，桅杆顶端掛著各式各样的兽骨旗帜。
计缘从海面下浮出，收了《点滴归海》的水遁，脚踏虚空朝海岸方向望去。
他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法修城池都截然不同。
城墙並不高，只有七八丈的模样，但墙体极为厚重，通体以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
巨石与巨石之间没有任何砂浆黏合的痕跡，像是硬生生將一块块数万斤重的石头挤压在一起的。
城墙上没有符文，没有阵法，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跡。
但城墙上有人。
计缘凝自望去，只见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守城士卒，个个身高丈许，膀大腰圆。
他们穿著厚重的黑铁甲冑，肩上扛著门板大小的巨斧或是长柄战锤，走起路来甲胃鏗鏘作响。
黄昏城。
计缘从海图中確认了这座城池的名字。
这是武神大陆西海岸最大的一座港口城池，也是他从落星岛方向过来的第一站。
刚踏入城门，一股喧囂到近乎沸腾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计缘站在城门內侧，抬眼望去，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新奇。
全是体修。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不论是摆摊的小贩，还是扛著妖兽尸体的修士，又或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武者，没有一个人身上有灵力波动。
所有人散发出的，都是纯粹的气血之力。
淬皮境的占了绝大多数。
这个境界相当於法修的筑基期，在荒古和极渊那边还算是个小高手，但在武神大陆上却是最普遍的层次。
计缘一路走来，看到的十个行人里至少有七八个是淬皮境。
体修这条路，入门並不需要太强的天赋。
不像法修需要灵根资质，体修只要有一副过得去的身板，再加上足够的药材浸泡打磨，最终都能踏入淬皮境的门槛。
正因为门槛低，武神大陆上的体修数量远比法修大陆的修士数量要多得多。
但往上的锻筋境，就少了许多。
锻筋境对应法修的金丹期，到了这一步就需要实打实的天赋和毅力了。
计缘没有刻意放出神识，单凭目力扫过去，整条街上来来往往数百人，锻筋境的体修他只看到了两三个。
至於金身玄骨境，街道上暂时一个都没看到。
计缘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他在体修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金身玄骨境后期，这份实力放在武神大陆上，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或许————吧？
街道两旁全是铺面。
那些铺面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醒目。
有的店铺门口掛著整张的妖兽皮，有的店铺门口摆著一排排兽骨打磨的兵器，还有的店铺门口支著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不知名的药材，药香混合著肉香飘出老远。
而在这股子喧囂之中，最让计缘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人说话的声音。
不管男女，嗓门都大得出奇。
“新鲜出炉的锻骨丹，三阶锻骨丹！一颗下肚，保管你筋骨硬上三成！兄弟过来瞧瞧！”
“四阶海鱷皮！刚从无尽海拖回来的！完整无缺！做甲冑的上好材料！这位兄弟別走啊！”
59
“”
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计缘走在街上，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比武场中。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街道两旁的摊位。
绝大部分售卖的仙资，都和气血修炼有关。
淬体的药草，打磨筋骨的矿石，补充血气的丹药，还有各种妖兽身上取下来的材料。
这些东西在別的大陆上虽然也有，但绝不会像武神大陆这般多。
计缘心中不由一动。
他体修这条路走到金身玄骨境后期，已经卡了不短的时间。
想要突破到金身玄骨境巔峰，甚至更进一步踏入五臟焚炉境，光靠打磨筋骨是不够的，必须有足够的机缘和外物辅助。
而这武神大陆，恐怕就是他体修突破的机缘所在。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落月童子给他的三条线索里，五阶火属妖丹要去斩妖城，星尘要去星渊，光阴砂暂时没有头绪。
星渊在武神大陆最北边，斩妖城在最西南角，两个地方南辕北辙。
权衡片刻，他决定先去斩妖城。
星渊就在那里，跑不了。
但斩妖城正在打仗，战局瞬息万变，五阶妖丹更是可遇不可求，去晚了万一被人换走了，那才是真的亏。
拿定主意之后，计缘便放出神识，朝城池深处探去。
他不敢放得太开，只是將神识控制在百里范围之內，搜寻传送阵的位置。
武神大陆虽然看不起法修，但这並不代表他们不用传送阵。
传送阵这东西是实打实的好用，就算体修再怎么排斥法修，也不至於跟自己的腿过不去。
果不其然，神识很快便在城池东南角捕捉到了一处大型传送阵的灵力波动。
计缘收起神识，沿著街道朝那个方向走去。
传送港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整座港口以巨石垒砌而成，穹顶高悬，四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中央铺开了一座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传送阵。
传送阵周围站著几个身穿黑甲的男子，个个都是锻筋境的体修。
他们腰间掛著令牌，正在维持秩序。
传送阵前方排著几列队伍，不断有人踏入阵中，白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计缘走到近前，一个黑甲汉子迎了上来。
“兄弟要去哪？”
“斩妖城。”计缘答道。
那黑甲汉子一听斩妖城三个字，脸色顿时肃然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了计缘一眼，感受到对方体內那股精纯浑厚的气血，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敬佩。
“去斩妖城，免费。”
计缘微微一怔。
“免费？”
“身为我武神大陆的子民，前往斩妖城斩妖除魔，岂能自费钱两？”
那黑甲汉子沉声道：“別的不说，兄弟此去，自当万分小心，斩妖城不比別处，那是真刀真枪跟妖族拼命的地方。”
他说著侧身让开了路，朝传送阵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计缘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地朝那黑甲汉子抱了抱拳。
“多谢。”
他迈步踏上传送阵的阵盘。
脚下的阵纹逐一亮起，从最外围的辅纹开始，一层一层朝中央的天元纹蔓延。
白光从阵盘边缘涌出，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下一刻，白光骤然收敛。
计缘的身影从黄昏城的传送港中消失。
当白光再次散去的时候，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计缘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一座传送港的阵盘之上。
斩妖城。
他的第一感觉，是肃杀。
空气里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天空灰濛濛的，不知是阴天还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日光。
远处隱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人在轰击山岳，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大地上行走。
传送港里的人比黄昏城多了数倍，但说话的却很少。
所有人都脚步匆匆，面色紧绷，甲冑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些战斗留下的痕跡。
计缘站在阵盘上，环顾四周。
他的神识虽然收在识海中没有外放，但那种化神中期级別的感知力是收敛不住的。
他刚踏入斩妖城，便感知到了至少两道五臟焚炉境级別的气血波动。
不仅如此，他还感知到了好几股深不可测的气血，那股子底蕴，恐怕都是涅槃境的存在了。
计缘深吸一口气，將周身气息又收敛了几分。
五臟炉境对应的是法修的化神期。
而涅槃境，对应的是法修的炼虚期。
这种级別的存在，放眼整个蛮神大陆估摸著都才只有一个。
武神大陆，果然是武神大陆。
荒古大陆那种连化神修士都要当宝贝的地方，跟这里一比，简直就是穷乡僻壤。
计缘在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
夹起尾巴做人。
他从传送港出来，沿著斩妖城的主干道朝城內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找人问路，辗转了好几条街，终於找到了军功兑换处的所在。
那是一栋巨大到近乎夸张的石殿。
殿门高达十丈，两侧各立著一尊通体以黑铁铸成的巨兽雕像。
殿门上方掛著一块黑底血字的匾额，上面写著五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军功兑换处。
殿门开著，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
计缘走到队尾站定，抬眼朝前方望去。
排在他前面的，清一色全是五臟焚炉境的体修。
五六个相当於化神期的存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排著队，像是在等一碗路边摊的牛肉麵。
计缘心中感慨了一句，老老实实地排在最后面。
队伍缓缓朝前挪动。
他看见每一个排到窗口的人，都会从腰间摘下一枚令牌递进去。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著一枚拳印，背面刻著持有者的姓名和势力归属。
窗口后的管事接过令牌，以神识查验其中的军功点数，然后询问对方要兑换什么。
计缘看到这一幕，心中便有了数。
他没有令牌。
这东西显然是斩妖城的身份凭证，没有令牌就办不了任何兑换。
他不动声色地退出队伍，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恍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瞧我这记性，东西都忘了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军功兑换处，动作自然得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出了石殿，计缘在街上拦住了一个金身玄骨境的体修汉子。
“这位兄弟，在下刚从海外过来，头一回到斩妖城，敢问这身份令牌要去何处登记领取？”
那汉子是个热心肠，上下看了计缘一眼，咧嘴笑道：“新来的？难怪看你面生，登记处就在城西的校场边上，你顺著这条街走到头右拐，看见一面黑铁旗就是了。旗杆底下那栋石屋，进去排队就行。”
他说著又打量了计缘一眼，补了一句：“兄弟这身气血倒是扎实，金身玄骨境了吧？到了战场上可得多宰几头妖崽子。
计缘抱拳道了声谢，沿著汉子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登记处是一栋灰扑扑的石屋，门口插著一面黑铁铸就的大旗，旗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石屋外排著六七十个人，都是和他一样来登记的新人。
计缘排在队尾，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於轮到他。
石桌后坐著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
他抬眼看了计缘一眼，从桌下取出一枚空白的黑铁令牌。
“姓名。”
“仇千海。”
“来歷。”
“海外野修。”
老者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海外哪座岛？”
“没有岛。”计缘面不改色的说著实话，“师父是个散修，带著我在无尽海上四处游荡，前些年他老人家坐化了，我便一个人回了武神大陆。”
老者没再多问，在令牌上刻下“仇千海”三个字，又以特殊手法打入一道气血印记，然后將令牌推到计缘面前。
“收好了，这令牌就是你在斩妖城的身份凭证，接任务、领军功、兑换仙资，全靠它”
。
计缘接过令牌，道了声谢，將令牌別在腰间。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屋內室里走出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她穿著一身暗红色的束身皮甲，皮甲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纹，將她劲瘦有力的腰身和修长结实的双腿勾勒得轮廓分明。
她的气血极为深厚，深厚到计缘不用刻意感知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五臟焚炉境。
计缘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路。
那女子走到石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新人们，然后开口道：“你们这批人，跟我过来。”
落星岛外，白雾如墙。
计缘站在荒岛的石台上。
听到白雾中传来的那句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波澜，朝著白雾的方向郑重地施了一礼。
“多谢落月道友。”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思绪，將自己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
“在下此番远道而来，想与星辰前辈交易的，是两样仙资。其一，名为星尘，其二乃是光阴砂。”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需要一枚五阶火属妖丹。”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息。
隨即落月童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诧异。
“你才不过元婴后期的修为，境界都还不如我呢，修行竟然需要用到五阶的仙资？”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真的假的？你可別是拿我寻开心。”
计缘摇了摇头，语气认真。
“千真万確，只是在下修行的功法颇为特殊，与寻常法修的路数不太一样，所以对仙资的品阶要求也高出一些。”
白雾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唔”，像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落月童子又问道：“那你的师门呢？你修行需要这些东西，你师门的长辈就没替你准备吗？”
这话一出，计缘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师门。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时候，他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花邀月。
若是她还在自己身边的话，知道自己修行需要这些仙资，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替自己搜罗来吧。
只可惜————
计缘沉默的时间並不长，只是短短一两个呼吸。
但白雾那边的落月童子显然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她虽心思单纯，却並不愚钝，看到计缘这副模样，立刻便误会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提的。”
落月童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慌，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需要的这几样仙资，我倒是可以跟你讲讲。”
计缘回过神来，朝白雾方向拱了拱手。
“还请落月道友告知。”
落月童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整理思路。
“这三样东西呢，要说最好弄到的，反而是那枚五阶火属妖丹。”
计缘眉头微挑。
五阶妖丹最好弄？
“你来得巧。”
落月童子解释道：“若是换个时候来，五阶妖丹还真不好找，可眼下武神大陆正在跟妖神大陆开战，两边的五阶强者时不时就会交手，虽然五阶大妖没那么容易陨落，但打了这么久，总有死伤。”
“有些五阶妖丹便会流到斩妖城，作为战利品掛在军功榜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你现在去武神大陆西南角的斩妖城，凭军功也好，凭灵石仙资也好，都有机会交易到五阶妖丹。”
“不过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能在那儿混的，大部分都是金身玄骨境的体修，五臟焚炉境的也不在少数。”
计缘在心中默默记下“斩妖城”三个字，再度郑重道了声谢。
落月童子继续说道：“至於星尘嘛————这东西虽然稀罕，但道长手里原本是存了一些的，若是他在道场的话，你说不定真能跟他做成这笔交易。”
她说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
“可惜他不在，我也没有权限动他的东西，不能替他做主跟你交易。”
计缘听到这里，心不由得往下沉了几分。
可落月童子的下一句话，又將他的心从谷底捞了回来。
“不过嘛，我虽然不能跟你交易，但我知道哪里有星尘，你可以自己去想法子拿。”
计缘猛地抬起头，“敢问落月道友，星尘在何处？”
“武神大陆以北。”
落月童子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在那片大陆的最北端，有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山渊，名字叫做星渊。”
“那地方古怪得很，整座山渊倒悬在天上，渊口朝下，渊底朝天，每过百年，渊中便会有星尘飘落出来，道长的星尘，就是当年在星渊中得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那地方很危险，星渊附近的空间很不稳定，到处是虚空裂缝，以前有不少体修想去碰运气，结果还没靠近星渊，就被空间裂缝绞成了碎肉，你要去的话，可得掂量清楚。”
计缘点了点头，將“星渊”二字牢牢记下。
“至於光阴砂————”落月童子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为难，“这个就真的难了。”
计缘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她往下说。
“光阴砂这东西，说是五阶仙资，可它的珍惜程度，比许多六阶仙资也不遑多让。”
落月童子感慨道：“它蕴含一丝光阴之力，能让修士在修行时感悟时间法则，这种仙资，放眼整个武神大陆，知道的都没几个，更別说拥有了。”
她嘆了口气。
“早些年————大概是万年前吧，还曾有人在星渊最深处找到过光阴砂，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道长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光阴砂的踪跡，想借光阴之力参悟大道，可始终一无所获。”
“你若是想找光阴砂，恐怕比找前两样加起来还要难上十倍不止。”
计缘沉默了一阵。
说不失望是假的。
三样仙资，一样比一样难寻。
五阶火属妖丹还好说，至少有了明確的渠道。
星尘也有线索，虽然危险，但总归知道在哪。
唯独这光阴砂，连星辰散人都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转念一想，他心中那点失望便又散去了。
能找到两样仙资的明確线索，对他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
若是没有遇到落月童子，他连斩妖城在哪都不知道，更別提什么星渊了。
人不能太贪心，两样仙资的线索，足够他消化好一阵子了。
“多谢落月道友。”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落月童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落寞。
“你————是不是要走了？”
计缘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份不舍。
他笑了笑，重新盘膝坐回石台上。
“不走。”
“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哪能说走就走？”
白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紧接著，落月童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真的吗！你不走啦？”
“真的。”
计缘含笑道：“在下在这荒岛上待了半年，早就待习惯了，左右修行也不差这几日，再陪落月道友多聊一阵也无妨。”
白雾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著翅膀。
过了好一会儿，落月童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你可別嫌我话多！”
计缘笑而不语。
之后的日子，计缘依旧每日打坐修炼，参悟《点滴归海》和《剑九》。
不同的是，现在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白雾中会飘来落月童子那清脆的声音。
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好奇。
她问计缘，荒古大陆是什么模样，极渊大陆又是什么模样，海那边的蛮神大陆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是部落和巫术。
她还问计缘，海上有没有长著翅膀的鱼，有没有会唱歌的海妖，有没有比岛屿还要庞大的巨兽。
计缘便一一给她讲。
他讲荒古大陆的七大仙宗，讲荒古大陆和蛮神大陆的战火，讲无尽海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妖兽。
落月童子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嘆。
而在这日復一日的交谈中，计缘也渐渐了解了落月童子的事情。
她原本只是一头普通的二阶仙鹤，在无尽海上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星辰散人捡到了她。
那一年星辰散人途经她棲息的海岛，看到这只浑身是伤的小小白鹤便隨手將她带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在星辰散人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道长给我取了名字，教我修行，还帮我开了灵智。”
落月童子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依恋，“我从二阶到三阶，从三阶到四阶，都是道长一路护著我过来的，这落星岛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没去过。”
计缘听完，沉默了一息。
“落月道友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想过呀。”
落月童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悵然，“可是道长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我一个四阶仙鹤，出去了指不定就被谁抓去燉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作轻鬆，但计缘听得出来，她心里其实是嚮往外面的。
只是她更相信星辰散人的话。
如此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计缘的《点滴归海》又有了几分精进。
虽然还远未达到吞海大巫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施展起来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容易迷失方向了。
而《剑九》的推演，也有了一些眉目。
虽然距离真正破境还有一段路要走，但至少前方的迷雾已经不再那么浓重。
这一日清晨，计缘照常盘坐在石台上，正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
白雾中忽然传来了落月童子的声音。
“我知道修行对你很重要。”
计缘睁开眼，望向白雾的方向，没有接话。
“你迟早要走的。”
落月童子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股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缘从未听过的认真，“你能在这陪我三个月，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特別特別开心。”
她顿了一下，“你快去寻找你需要的仙资吧，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计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著那道绵延无际的白雾屏障，目光仿佛穿过了浓雾，看到了落月岛上那只小小的仙鹤。
“好。”
他点了点头，郑重说道：“等我拿到了这些仙资，便回来看你。”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息。
隨即落月童子再度雀跃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计缘站起身，朝白雾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踏上虚空。
焚天舟从储物袋中飞出，赤红色的舟身在灰白的海雾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落在舟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白雾屏障，然后催动飞舟，朝武神大陆的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拖曳著赤红的尾焰，不多时便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尽头。
半年后。
武神大陆西海岸。
在计缘的视野里，终於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渔船。
那些渔船造型粗獷，船身以厚重的黑铁木拼接而成，船头竖著高高的桅杆，桅杆顶端掛著各式各样的兽骨旗帜。
计缘从海面下浮出，收了《点滴归海》的水遁，脚踏虚空朝海岸方向望去。
他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法修城池都截然不同。
城墙並不高，只有七八丈的模样，但墙体极为厚重，通体以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
巨石与巨石之间没有任何砂浆黏合的痕跡，像是硬生生將一块块数万斤重的石头挤压在一起的。
城墙上没有符文，没有阵法，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跡。
但城墙上有人。
计缘凝自望去，只见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守城士卒，个个身高丈许，膀大腰圆。
他们穿著厚重的黑铁甲冑，肩上扛著门板大小的巨斧或是长柄战锤，走起路来甲胃鏗鏘作响。
黄昏城。
计缘从海图中確认了这座城池的名字。
这是武神大陆西海岸最大的一座港口城池，也是他从落星岛方向过来的第一站。
刚踏入城门，一股喧囂到近乎沸腾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计缘站在城门內侧，抬眼望去，入目所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新奇。
全是体修。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不论是摆摊的小贩，还是扛著妖兽尸体的修士，又或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武者，没有一个人身上有灵力波动。
所有人散发出的，都是纯粹的气血之力。
淬皮境的占了绝大多数。
这个境界相当於法修的筑基期，在荒古和极渊那边还算是个小高手，但在武神大陆上却是最普遍的层次。
计缘一路走来，看到的十个行人里至少有七八个是淬皮境。
体修这条路，入门並不需要太强的天赋。
不像法修需要灵根资质，体修只要有一副过得去的身板，再加上足够的药材浸泡打磨，最终都能踏入淬皮境的门槛。
正因为门槛低，武神大陆上的体修数量远比法修大陆的修士数量要多得多。
但往上的锻筋境，就少了许多。
锻筋境对应法修的金丹期，到了这一步就需要实打实的天赋和毅力了。
计缘没有刻意放出神识，单凭目力扫过去，整条街上来来往往数百人，锻筋境的体修他只看到了两三个。
至於金身玄骨境，街道上暂时一个都没看到。
计缘心中暗自有了计较。
他在体修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金身玄骨境后期，这份实力放在武神大陆上，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或许————吧？
街道两旁全是铺面。
那些铺面的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醒目。
有的店铺门口掛著整张的妖兽皮，有的店铺门口摆著一排排兽骨打磨的兵器，还有的店铺门口支著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不知名的药材，药香混合著肉香飘出老远。
而在这股子喧囂之中，最让计缘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人说话的声音。
不管男女，嗓门都大得出奇。
“新鲜出炉的锻骨丹，三阶锻骨丹！一颗下肚，保管你筋骨硬上三成！兄弟过来瞧瞧！”
“四阶海鱷皮！刚从无尽海拖回来的！完整无缺！做甲冑的上好材料！这位兄弟別走啊！”
59
“”
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计缘走在街上，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比武场中。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街道两旁的摊位。
绝大部分售卖的仙资，都和气血修炼有关。
淬体的药草，打磨筋骨的矿石，补充血气的丹药，还有各种妖兽身上取下来的材料。
这些东西在別的大陆上虽然也有，但绝不会像武神大陆这般多。
计缘心中不由一动。
他体修这条路走到金身玄骨境后期，已经卡了不短的时间。
想要突破到金身玄骨境巔峰，甚至更进一步踏入五臟焚炉境，光靠打磨筋骨是不够的，必须有足够的机缘和外物辅助。
而这武神大陆，恐怕就是他体修突破的机缘所在。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落月童子给他的三条线索里，五阶火属妖丹要去斩妖城，星尘要去星渊，光阴砂暂时没有头绪。
星渊在武神大陆最北边，斩妖城在最西南角，两个地方南辕北辙。
权衡片刻，他决定先去斩妖城。
星渊就在那里，跑不了。
但斩妖城正在打仗，战局瞬息万变，五阶妖丹更是可遇不可求，去晚了万一被人换走了，那才是真的亏。
拿定主意之后，计缘便放出神识，朝城池深处探去。
他不敢放得太开，只是將神识控制在百里范围之內，搜寻传送阵的位置。
武神大陆虽然看不起法修，但这並不代表他们不用传送阵。
传送阵这东西是实打实的好用，就算体修再怎么排斥法修，也不至於跟自己的腿过不去。
果不其然，神识很快便在城池东南角捕捉到了一处大型传送阵的灵力波动。
计缘收起神识，沿著街道朝那个方向走去。
传送港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整座港口以巨石垒砌而成，穹顶高悬，四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中央铺开了一座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传送阵。
传送阵周围站著几个身穿黑甲的男子，个个都是锻筋境的体修。
他们腰间掛著令牌，正在维持秩序。
传送阵前方排著几列队伍，不断有人踏入阵中，白光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计缘走到近前，一个黑甲汉子迎了上来。
“兄弟要去哪？”
“斩妖城。”计缘答道。
那黑甲汉子一听斩妖城三个字，脸色顿时肃然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了计缘一眼，感受到对方体內那股精纯浑厚的气血，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敬佩。
“去斩妖城，免费。”
计缘微微一怔。
“免费？”
“身为我武神大陆的子民，前往斩妖城斩妖除魔，岂能自费钱两？”
那黑甲汉子沉声道：“別的不说，兄弟此去，自当万分小心，斩妖城不比別处，那是真刀真枪跟妖族拼命的地方。”
他说著侧身让开了路，朝传送阵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计缘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地朝那黑甲汉子抱了抱拳。
“多谢。”
他迈步踏上传送阵的阵盘。
脚下的阵纹逐一亮起，从最外围的辅纹开始，一层一层朝中央的天元纹蔓延。
白光从阵盘边缘涌出，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下一刻，白光骤然收敛。
计缘的身影从黄昏城的传送港中消失。
当白光再次散去的时候，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计缘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一座传送港的阵盘之上。
斩妖城。
他的第一感觉，是肃杀。
空气里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天空灰濛濛的，不知是阴天还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日光。
远处隱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人在轰击山岳，又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大地上行走。
传送港里的人比黄昏城多了数倍，但说话的却很少。
所有人都脚步匆匆，面色紧绷，甲冑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些战斗留下的痕跡。
计缘站在阵盘上，环顾四周。
他的神识虽然收在识海中没有外放，但那种化神中期级別的感知力是收敛不住的。
他刚踏入斩妖城，便感知到了至少两道五臟焚炉境级別的气血波动。
不仅如此，他还感知到了好几股深不可测的气血，那股子底蕴，恐怕都是涅槃境的存在了。
计缘深吸一口气，將周身气息又收敛了几分。
五臟炉境对应的是法修的化神期。
而涅槃境，对应的是法修的炼虚期。
这种级別的存在，放眼整个蛮神大陆估摸著都才只有一个。
武神大陆，果然是武神大陆。
荒古大陆那种连化神修士都要当宝贝的地方，跟这里一比，简直就是穷乡僻壤。
计缘在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
夹起尾巴做人。
他从传送港出来，沿著斩妖城的主干道朝城內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找人问路，辗转了好几条街，终於找到了军功兑换处的所在。
那是一栋巨大到近乎夸张的石殿。
殿门高达十丈，两侧各立著一尊通体以黑铁铸成的巨兽雕像。
殿门上方掛著一块黑底血字的匾额，上面写著五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军功兑换处。
殿门开著，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
计缘走到队尾站定，抬眼朝前方望去。
排在他前面的，清一色全是五臟焚炉境的体修。
五六个相当於化神期的存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排著队，像是在等一碗路边摊的牛肉麵。
计缘心中感慨了一句，老老实实地排在最后面。
队伍缓缓朝前挪动。
他看见每一个排到窗口的人，都会从腰间摘下一枚令牌递进去。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著一枚拳印，背面刻著持有者的姓名和势力归属。
窗口后的管事接过令牌，以神识查验其中的军功点数，然后询问对方要兑换什么。
计缘看到这一幕，心中便有了数。
他没有令牌。
这东西显然是斩妖城的身份凭证，没有令牌就办不了任何兑换。
他不动声色地退出队伍，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恍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瞧我这记性，东西都忘了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军功兑换处，动作自然得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出了石殿，计缘在街上拦住了一个金身玄骨境的体修汉子。
“这位兄弟，在下刚从海外过来，头一回到斩妖城，敢问这身份令牌要去何处登记领取？”
那汉子是个热心肠，上下看了计缘一眼，咧嘴笑道：“新来的？难怪看你面生，登记处就在城西的校场边上，你顺著这条街走到头右拐，看见一面黑铁旗就是了。旗杆底下那栋石屋，进去排队就行。”
他说著又打量了计缘一眼，补了一句：“兄弟这身气血倒是扎实，金身玄骨境了吧？到了战场上可得多宰几头妖崽子。
计缘抱拳道了声谢，沿著汉子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登记处是一栋灰扑扑的石屋，门口插著一面黑铁铸就的大旗，旗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石屋外排著六七十个人，都是和他一样来登记的新人。
计缘排在队尾，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於轮到他。
石桌后坐著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
他抬眼看了计缘一眼，从桌下取出一枚空白的黑铁令牌。
“姓名。”
“仇千海。”
“来歷。”
“海外野修。”
老者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海外哪座岛？”
“没有岛。”计缘面不改色的说著实话，“师父是个散修，带著我在无尽海上四处游荡，前些年他老人家坐化了，我便一个人回了武神大陆。”
老者没再多问，在令牌上刻下“仇千海”三个字，又以特殊手法打入一道气血印记，然后將令牌推到计缘面前。
“收好了，这令牌就是你在斩妖城的身份凭证，接任务、领军功、兑换仙资，全靠它”
。
计缘接过令牌，道了声谢，將令牌別在腰间。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屋內室里走出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她穿著一身暗红色的束身皮甲，皮甲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纹，將她劲瘦有力的腰身和修长结实的双腿勾勒得轮廓分明。
她的气血极为深厚，深厚到计缘不用刻意感知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五臟焚炉境。
计缘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路。
那女子走到石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新人们，然后开口道：“你们这批人，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