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斯科,某公寓。
    赵远航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放著那本崭新的护照。
    照片上的他穿著深色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商人。
    但镜子里的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枯草。
    窗外天亮了。
    毛斯科十二月的天亮得勉强,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护照的封面上,泛著清冷的光。
    赵远航將护照塞进大衣內袋,拎起那个不大的行李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公寓。
    墙角有一盆他养了两年多的仙人掌,已经很久没浇水了,居然还活著。他没有带走它。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路边。
    司机是个沉默的毛熊人,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没有帮他拎行李。
    赵远航上了车,轿车驶出小区,匯入毛斯科灰濛濛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
    毛斯科,公寓302室。
    王莽子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
    “他走了。”他说。
    黄素素站在窗前,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看著对面那扇窗户。
    窗帘没有拉,屋里空空荡荡,那张桌子和那把椅子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几点的飞机?”她问。
    “下午三点。从毛斯科飞布拉格,然后在布拉格转机去华沙。”
    王莽子放下望远镜,“老周的人会在华沙接应他。叶先生安排你在布拉格见他。”
    黄素素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行李包。
    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拆散的武器,两本不同名字的护照。
    “走吧。”她说。
    王莽子拎起自己的包,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公寓302室,没有回头。
    ......
    布拉格,瓦茨拉夫·哈维尔机场。
    赵远航走出到达大厅时,布拉格正在下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
    他站在出口处,看著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文字、陌生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他已经不是赵远航了。
    护照上的名字叫“彼得·科瓦奇”,一个斯洛伐克裔的工程师,受僱於一家东欧贸易公司,去华沙出差。
    他等了二十分钟,一辆计程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探出头,用英语问:“彼得?”
    赵远航点了点头,上了车。
    计程车没有去他转机的航站楼,而是驶出了机场区域,开向布拉格市区。
    “去哪里?”赵远航用俄语问。
    司机没有回答。
    赵远航的手伸向车门把手,但车门已经锁死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是被出卖了?还是老周的人换了一批?
    计程车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门口停下。司机回过头,用俄语说:“有人要见你。进去,坐十分钟。然后我送你去机场。”
    赵远航犹豫了几秒,推开车门,走进咖啡馆。
    ......
    咖啡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暖气很足。
    角落里坐著一个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面前放著一杯咖啡。
    她低著头,看不清脸。
    赵远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女人抬起头。
    赵远航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眉眼、轮廓、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跡,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素素。”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黄素素看著他,没有说话。
    赵远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李家沟的日子。
    她追著他下乡,心甘情愿地为他洗衣做饭。
    他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你……”
    他艰难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黄素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
    “找你。”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砸在赵远航的心上。
    “找我?”
    他苦笑了一下,“找我做什么?杀我?”
    黄素素没有回答。她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我在海参崴火车站待了三天三夜。”
    黄素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从龙国跑出来,第一站就是毛海参崴。没有钱,不会俄语,连买两张火车票的钱都不够。莽哥去打零工,我一个人缩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又冷又饿。”
    赵远航低下头,不敢看她。
    “那时候我在想,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我。”
    黄素素的声音依然很轻,“后来我不想这些了。我开始想,怎么活下来。怎么变强。怎么找到你。”
    她顿了顿。
    “我找了你好多年。”
    赵远航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素素,我……”
    “不用说了。”
    黄素素打断了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也不是来杀你的。”
    赵远航抬起头,看著她。
    黄素素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她低头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现在看到了。够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远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素素!”
    黄素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恨我吗?”赵远航的声音在发抖。
    黄素素沉默了几秒。
    “不恨了。”
    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大衣上,很快融化。
    赵远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
    咖啡馆外,王莽子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见黄素素出来,他站直身体。
    “走?”他问。
    “走。”黄素素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王莽子跟上去,將那根烟塞回口袋。
    计程车还等在路边。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驶离咖啡馆。
    赵远航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雪中渐渐远去。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雪花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像一尊正在被雪掩埋的雕塑。
    ......
    华沙,某安全屋。
    赵远航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安全屋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乾净。
    桌上放著一份手写的说明。
    他的新身份、新住址、新工作,以及一份注意事项。
    不要与任何人联繫,不要离开指定区域,不要使用真实姓名。
    他坐在床边,看著窗外陌生的城市。
    华沙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楼房的灯火。
    他想起黄素素说的那句话:“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
    ......
    深镇,南头区委宿舍。
    叶昊收到了黄素素的加密信息:“见过了。没事了。我回阿非利卡了。”
    叶昊看完,回覆:“好。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深镇的夜风温暖而潮湿,吹在脸上,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黄素素终於放下了。
    不是原谅,是不再在意。
    有时候,不在意比原谅更需要勇气。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叶宜明发来的加密信息:“赵远航已安全安置。赵志远的事,近期会有结果。你那边不要插手。”
    叶昊回覆:“明白。”
    他放下手机,望著窗外的夜色。
    赵远航走了,黄素素回去了,赵志远即將被处理。“曙光”计划的暗网正在一张张被撕开。
    而他和他父亲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不需要再捅了。
    他们都选择了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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