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如山,沉重得无法呼吸,冰冷得冻结神魂。
    在那高达十丈、由无数骸骨兵甲糅合而成、散发著毁灭气息的骸骨巨像面前,单膝跪地的刘平安,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尘埃。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著黑血,死气和剧毒正在迅速蔓延,侵蚀著他的生机。右臂的伤势也牵动著全身的疼痛。体內法力早已枯竭,混沌假丹黯淡无光,神魂萎靡欲裂。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临近。
    他甚至能“看”到,骸骨巨像那幽绿暗红的巨大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那苍白、绝望、濒临崩溃的身影。那巨像,仿佛匯聚了这处时空夹缝、这片古战场遗蹟中,万载以来所有陨落者的无尽怨念、不甘、暴戾与毁灭欲望,是这片死寂之地的“王者”,是死亡规则的化身。
    它缓缓抬起了一只完全由无数巨大兽骨、断裂兵刃拼接而成的、狰狞恐怖的巨爪。巨爪之上,缠绕著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能污染一切的灰黑色死气,仅仅是抬起的动作,就引动了周围空间的震颤,无数散落的骸骨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捲起,环绕著巨爪旋转、哀鸣。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无声的、纯粹的、冰冷的毁灭意志,牢牢锁定刘平安。巨爪抬起,然后,带著碾碎一切、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势,朝著下方那渺小的身影,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拍下!
    掌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经让刘平安全身骨骼嘎吱作响,口鼻溢血,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他知道,这一掌落下,自己绝无幸理,只会和周围那些骸骨一样,化为这死寂之地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甚至可能被这骸骨巨像吸收,成为其庞大身躯上的一块“材料”。
    “要死了吗……”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不甘,遗憾,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疲惫。这一路走来,从癸水灵眼到庚金魔血,从地脉中枢到此时空夹缝,他经歷了太多,挣扎了太多,早已是伤痕累累,油尽灯枯。或许,死在这里,也是一种归宿……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巨爪阴影即將彻底笼罩他的剎那——
    嗡——!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从他紧握著的、几乎被遗忘的五行巡察令上响起。
    这嗡鸣,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它並非刘平安主动催动,而是令牌自身,在感应到某种极致邪恶、纯粹死亡、与“五行镇魔”真意截然相反的毁灭力量临近时,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深藏的本能,自发地震动、鸣响。
    令牌核心,那五个古老玄奥的符文,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刘平安催动时的黯淡微光,而是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古老、浩大、充满了神圣、威严、净化、封镇、仿佛能涤盪世间一切污秽邪祟的——五色光华!
    这光华,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与那遮天蔽日的骸骨巨爪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但就在这光华亮起的瞬间,那原本带著无可阻挡之势拍下的骸骨巨爪,动作,猛地一滯!
    並非被力量阻挡,而是……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源自本源的、铭刻在构成其存在的每一缕怨念、每一块骸骨深处的——恐惧与排斥!
    骸骨巨像眼眶中那两团幽绿暗红的火焰,猛地剧烈跳动、摇曳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又令其极端厌恶、甚至隱隱带著一丝……来自远古记忆深处的恐惧之物。它那由无数混乱意志聚合而成的、简单的“思维”,似乎在这一刻,產生了剧烈的混乱和衝突。拍下的巨爪,在空中出现了明显的迟滯,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刘平安本已涣散的瞳孔,在这微弱却纯粹的五色光华映照下,骤然凝聚!濒死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了一股力量,那源自五行本源灵珠碎片、融入他神魂与假丹最深处的不灭灵光,仿佛受到了五行巡察令的呼唤,竟也自发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与令牌散发出的五色光华,產生了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共鸣!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光芒微弱,虽然对骸骨巨像造成的实质影响可能微乎其微,但就是这一瞬的迟滯和混乱,对刘平安而言,却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绝望中的一根稻草!
    “机会!”一个念头如同本能般在他脑海中炸开。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伤痛和绝望。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这样毫无反抗地死去!
    攻击?不可能。以他现在的状態,任何攻击对这骸骨巨像都如同挠痒。逃跑?更不可能,气机被锁定,周围空间似乎都被巨像的威压凝固。
    唯一的生机,或许……不在自身,而在——环境!
    这片时空夹缝,本就极度不稳定,充满了混乱的能量和扭曲的时空波动。脚下这片古战场遗蹟,更是由无数不同属性、相互衝突的能量残骸、怨念、骸骨堆积而成,能量结构极其脆弱、混乱,就像一个堆满了不稳定炸药的仓库。
    五行巡察令与自身灵光的微弱共鸣,虽然不足以对抗巨像,但或许……能作为一个引子,一个火星,去点燃这个不稳定的“炸药库”!哪怕只是製造一场短暂的、小范围的混乱,也足以扰乱巨像的锁定,为自己爭取到一丝,或许能逃入更深处、那五行巡察令似乎有所感应方向的机会!
    赌!赌这混乱的时空和能量,能成为他最后的掩护!赌那骸骨巨像虽然强大,但其混乱的意志,对这种由纯粹能量和时空引发的混乱,反应会慢上半拍!
    没有时间犹豫,骸骨巨像的混乱只是剎那,那恐怖的巨爪,在短暂的迟滯后,似乎因为被“挑衅”而变得更加暴怒,带著更加狂猛的威势,加速拍下!
    刘平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试图调动枯竭的法力,也不再试图催动五行巡察令攻击。他將最后一点清明、最后一点力量,全部集中,做三件事:
    第一,强行引动体內混沌假丹深处,那一点源於灵珠碎片的、微弱的不灭灵光,以及刚刚在战斗中、吸收周围混乱能量恢復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混杂了五行本源、侵入体內的死气、以及自身精血的、混乱而暴烈的能量,全部灌注到手中的五行巡察令中!不求激发其威能,只求最大限度地,增强它与这片混乱环境中、某些特定能量(尤其是那些与五行道宗相关、或与死亡怨念截然相反的能量残留)的共鸣与牵引!
    第二,以自身为“锚点”,以五行巡察令为“媒介”,將这股混乱的、微弱但性质特殊的能量波动,狠狠地、不顾一切地,轰入脚下这片由无数混乱能量、怨念、骸骨构成的大地!目標,直指那些能量衝突最剧烈、最不稳定的节点!
    第三,在能量轰入地下的瞬间,借著能量爆发前那微乎其微的反衝力,以及五行巡察令对某个方向的微弱感应,用尽最后力气,朝著那个方向,猛地扑出!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更深的绝地,总比留在这里被拍成肉泥强!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当刘平安將最后那股混乱能量注入五行巡察令,並狠狠“跺”向地面时——
    嗡!轰——!!!
    首先,是五行巡察令爆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嗡鸣,五色光华猛地一闪,隨即迅速黯淡下去,甚至令牌表面,都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但就是这一闪的光芒,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一个充满了易燃易爆气体的油桶!
    紧接著,以刘平安脚下为中心,方圆十数丈的地面,猛地剧烈一震!不是来自上方的巨爪威压,而是来自地底深处,某种平衡被打破、某种混乱被引燃的狂暴反应!
    地面上,那些散落的、不同属性的法器残片,那些蕴含著衝突能量属性的骸骨,那些早已凝固、但內部能量依旧不稳的空间裂痕……在这一瞬间,被刘平安那股混合了五行本源、死气、精血、以及五行巡察令特殊共鸣的混乱能量一激,如同被点燃了导火索,连锁反应,轰然爆发!
    嗤啦——!轰隆——!噼啪——!
    赤红的火行残留、冰蓝的水行残留、暗金的魔气、死寂的怨念、扭曲的时空碎片……无数性质衝突、原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在这一小片区域內,被强行搅动、混合、引爆!瞬间形成了一场小范围的、但威力极其恐怖的、五光十色、却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风暴!风暴中心,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漆黑的空间塌陷裂痕,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吸力!
    骸骨巨像拍下的巨爪,首当其衝,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性质混乱、但又对其死亡本质隱隱有克制(五行净化之力的微弱残留)的能量风暴,狠狠衝击、撕扯!巨爪上的灰黑死气被迅速消磨,构成巨爪的骸骨碎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被风暴捲走、撕碎了一些!虽然对庞大的巨像本体而言,这只是皮外伤,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混乱,彻底打乱了它的攻击节奏,巨爪在空中一滯,甚至被爆炸的衝击波推得微微上扬、偏离了原本的轨跡。
    而刘平安,在能量风暴爆发的瞬间,也被一股巨大的、混乱的衝击力狠狠掀飞!他本已重伤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朝著他扑出的方向——那片巨大残骸阴影的深处,五行巡察令感应最强的方向——斜飞出去。
    噗——!人在半空,他就感觉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內臟仿佛全都移位、破碎,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从全身伤口喷出。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沉沦。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模糊感知,是自己似乎飞过了一片扭曲的光影,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仿佛某种能量屏障的东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了一片相对“鬆软”、带著些许湿气、甚至……有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灵气的地面上。耳边,似乎还残留著骸骨巨像那充满暴怒、却似乎被某种无形屏障阻挡、变得有些模糊的嘶鸣,以及身后能量风暴渐渐平息的混乱余波。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刘平安的意识,在一片冰冷、死寂、又带著些微刺痛和麻木的黑暗中,缓缓甦醒。不,与其说是甦醒,不如说是一点微弱的、求生的本能,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中,艰难地挣扎、上浮。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击著他那残存的一点意识。死亡,仿佛触手可及。
    但,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却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异常坚定的暖意,从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是胸口?),缓缓散发出来,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抵抗著四周的寒冷与死寂,並缓缓地、一丝丝地,滋润著他几乎枯竭的生机。
    是五行巡察令……
    刘平安模糊的意识,辨认出了这暖意的来源。是那面与他心血相连、在最后关头自发护主、此刻似乎也受损严重、但依旧在顽强地散发著微弱守护之光的五行巡察令。令牌似乎贴著他的胸口,那微弱的五色光华,如同一个薄薄的光茧,勉强將他包裹,將外界那充满了死寂、怨念、以及混乱能量的空气,隔绝了大半,只允许一丝极其稀薄、但相对精纯、平和的灵气,缓缓渗入。
    这丝灵气,虽然稀薄,但对於此刻油尽灯枯、如同沙漠般乾涸的刘平安来说,却不啻於久旱甘霖。他那黯淡无光、几乎停止运转的混沌假丹,在这微弱灵气的浸润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开始了一丝丝的、自发的、本能的旋转,如同即將熄灭的炭火,被投入了一缕新鲜空气。
    隨著假丹的微微转动,一丝微弱的、但精纯的五行本源之力(源自灵珠碎片),从假丹最深处,被艰难地激发出来,开始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淌过他破损严重的经脉,滋润著千疮百孔的內腑,修復著断裂的骨骼,驱逐著侵入体內的死气和剧毒。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痛苦依旧无处不在,但至少,他活下来了。那点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虽然摇曳,但终究没有熄灭。
    又不知过了多久,刘平安的意识,终於稍微凝聚了一些。他尝试著,极其艰难地,微微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黯淡的、带著些微幽绿色和暗黄色光晕的景象。他似乎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头顶不是无尽的黑暗,而是粗糙的、布满了奇异纹路的、类似岩石的穹顶,那些纹路中,偶尔有极其微弱的、幽绿或暗黄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闪烁、流动。
    身下,是冰冷、潮湿、但似乎铺著一层厚厚的、鬆软的、类似苔蘚或某种乾燥植被的东西,带著一股淡淡的、腐败中又带著一丝奇异的清新气味。空气依旧沉重,充满了腐朽和岁月的气息,但比起外面那纯粹的死亡与混乱,似乎多了一丝……相对“稳定”的感觉,那股混乱的时空波动,也微弱了许多。
    他微微转动眼球,用尽力气,看向四周。视线所及,空间不大,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或者人工开凿的、简陋的石室。石室一侧的墙壁,似乎有坍塌的痕跡,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出口,隱约能看到外面依旧是那种黯淡的、光怪陆离的景象,但被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般不断扭曲、晃动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所阻隔。正是这层能量屏障,將內外空间分隔开来,也阻挡了大部分外界的混乱能量和……可能存在的威胁。
    石室內部,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似乎散落著几块黯淡的、早已失去灵光的碎石,以及……一具靠著墙壁、早已化为白骨的、似乎是人形的骸骨。骸骨身上,还掛著几片早已腐朽、一碰即碎的、似乎原本是衣物或鎧甲的东西。骸骨的手中,似乎还握著一件东西,但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真切。
    这里……是哪里?是那巨大残骸阴影的內部?是某个上古修士遗留的、临时开闢的洞府?还是这片时空夹缝中,一个因为某些原因,相对“稳定”的避难所?
    刘平安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探究。他只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五行巡察令的微光护罩,以及这处相对稳定的、有微弱精纯灵气的石室,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他重新闭上眼,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本能的疗伤和恢復之中。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哪怕只能恢復一丝力量,一丝行动能力,也比现在这样躺著等死强。
    他必须儘快恢復,因为谁也不知道,外面那骸骨巨像,是否还在徘徊?这处“避难所”的能量屏障,能支撑多久?这诡异的时空夹缝中,还隱藏著多少未知的危险?
    活下去,恢復,然后……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这是他此刻,唯一、也是全部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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