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林夜决定回京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庭內外盪开层层涟漪。
    离启程,还有一日。
    林夜正在帐中整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他来时孑然一身,如今要带走的,除了那枚北境兵符、那封大夏密信、还有司马月给的玄铁令牌,似乎就只剩一身换洗衣物、白芷的香囊,以及拓拔月的那柄短刀。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
    第一份,突如其来的心意,在清晨抵达。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脚环繫著金线信筒的信鸽,扑稜稜落在帐外的木架上。
    司马月取下信筒,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绢纸,只看了一眼封泥,眼神微动,转身进帐递给林夜:
    “陛下的密信,加了三道火漆。”
    林夜展开绢纸。
    字跡是女帝楚清璃亲笔,笔锋清雋却力透纸背。
    前半部分,是极其详尽、甚至略带夸张的褒奖——
    从击溃萧炎先锋,到破解瘟疫困局,到平定王庭內乱,再到促成草原归心……
    事无巨细,仿佛她亲身在场。
    显然,这些情报都来自司马月的暗中匯报。
    林夜抬眼看了看司马月,她正低头检查袖箭机括,仿佛事不关己。
    信的末尾,笔锋陡然一转:
    “林夜,速归。”
    “朝中奸佞已动,朕需你在侧。”
    这两句还算正常,但下一句,却让林夜心头一颤:
    “另……朕昨夜梦见你胸口中箭,跌落马下,血染荒原。惊醒后心慌至今,辗转难眠。”
    “盼爱卿急归,一路小心!”
    字跡到这里有些凌乱,甚至有一处墨点晕开,像是笔尖颤抖所致。
    绢纸最后,裹著一支金凤釵。
    釵身纤细,凤首衔珠,雕工精湛,正是楚清璃平日戴在发间的那支。
    釵上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独属於她身上的清冷香气。
    林夜握著那支尚带余温的凤釵,沉默良久。
    ……
    第二份心意,在午前送到。
    那是大夏公主——夏云舒的商队。
    三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驶入营地,带队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
    他恭敬地向林夜行礼,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然后指挥手下卸货。
    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整整三车书——厚重的羊皮卷、线装古籍、甚至还有几本海外传来的、用奇怪文字印刷的册子。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罕见的药材,以及一套用柔软绒布包裹的、镜片澄澈如水的升级版显微镜组件。
    信的內容很短,是夏云舒的亲笔:
    “闻君北境建功,欣甚。书物虽薄,望助白芷姑娘精进医道,造福苍生。京城再见时,盼与君再论寰宇,共探星海。”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曖昧的暗示。
    但这份礼物,却比任何珠宝都贵重。
    ——她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也知道谁最需要什么。
    白芷看著那些医书和镜片,眼睛瞬间亮了,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像久旱逢甘霖。
    ……
    第三份心意,在午后出现。
    拓跋月亲自牵过来一匹马。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体型匀称矫健,四蹄如碗,马尾如瀑,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傲视群伦的神骏之气。
    它看到林夜时,竟主动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极为亲昵。
    “它叫『追风』。”
    拓跋月眼睛还红肿著,一身素白孝服,声音有些哑。
    “跟了我五年,草原上最快的马,日行八百里不喘粗气。”
    她將韁绳放入林夜手中:
    “它认主。此生,只有你我二人可骑。”
    林夜抚摸著追风光滑的脖颈。
    能感觉到这匹马体內蕴含的澎湃力量,也能感觉到拓跋月那份沉甸甸的、毫不保留的信任与託付。
    ……
    第四份心意,在傍晚时分,由白芷亲手送来。
    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怀里抱著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册。
    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著:《草原疫病防治全录》。
    翻开扉页,是几行清秀的小字:
    “疫起於微末,防胜於救治。今集草原所见所治,录方百二十,图五十,望后来者鉴之。”
    最后一行,字跡微微颤抖:
    “愿天下无疫,愿君长安。”
    林夜抬头看向白芷。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摆弄著衣角,耳根微红:
    “我……我帮不上別的忙,只能做这个。你带著,路上……或许有用。”
    ……
    第五份心意,在入夜后,悄然出现在林夜的行囊最上层。
    林夜打开行囊准备最后检查时,手触到一个用厚布包裹、触手坚硬却带著体温的东西。
    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泛著暗金色泽的软甲。
    甲片轻薄如纸,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入手却异常柔软,摺叠起来不过巴掌大小,展开却能护住胸腹要害。
    甲上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乾净而凛冽的气息——是秦红玉的味道。
    林夜怔住了。
    帐帘在这时被掀开,秦红玉一身戎装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那件软甲,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是……”林夜开口。
    “是我贴身穿了十年的软金甲。”
    秦红玉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边关十年,它替我挡了十七箭,三处致命伤。”
    她顿了顿,別过脸。
    不看那甲,也不看林夜,声音压低,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现在,它归你了。”
    林夜愕然:“这是你的保命之物,我怎么能——”
    “让你穿你就穿!”
    秦红玉忽然提高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不等林夜回应。
    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猛地转身,大步衝出帐篷。
    红色披风在门口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帐內重归寂静。
    只有那件尚带余温的软金甲,静静躺在行囊中,诉说著主人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
    第六份心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司马月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草原亲兵服饰,脸上做了些易容,肤色变深,眉骨加高,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边军汉子。
    她检查完林夜的行装,又清点了一遍隨行人员,然后走到林夜身边,低声道:
    “十八影卫已就位,三人一组,轮换警戒,覆盖前后五里。七十二暗桩沿途布防,所有客栈、驛站、茶棚都有我们的人。水路陆路,都已清理过三遍。”
    她顿了顿,补充:
    “我会与你隨行,寸步不离。”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感的流露。
    但这份安排,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实在。
    这个女人用自己经营十年的全部力量,为他的归途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滴水不漏的防护网。
    ……
    夜深了。
    林夜坐在帐中,面前摊开著六份心意。
    女帝的凤釵,夏云舒的医书,拓跋月的骏马,白芷的手册,秦红玉的软甲,司马月的全程布防。
    六个人,六种不同方式的真情流露。
    或直白,或含蓄,或炽烈,或温柔,或强硬,或无声。
    但每一份,都重若千钧。
    每一份,都代表著一个人,將最珍贵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里。
    帐外,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带著远方送葬长號最后的余音。
    帐內,油灯的光静静流淌。
    照亮桌上这些承载著深沉情意的物件,也照亮林夜眼中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凤釵,抚过柔软的软甲,最终,轻轻按在那本厚重的医书封面上。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归途凶险,杀机四伏。
    但这条命,已不再只属於他自己。
    他身上,背著六份沉甸甸的託付,六颗滚烫的心。
    所以——
    他必须活著回去。
    必须扫清前路一切阻碍!
    必须,將她们一个个,都好好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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