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刘洋进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前的怀疑。
    “魏国涛、刘洪涛、胡凯,被省纪委调查组留置了。”张伟生又复述了一遍。
    又是三秒的安静。
    然后——“他妈的!”
    刘洋进的声音像一颗炮弹炸开来:“我不是让谢国泉给他定了三天时限吗?今天才第三天!他拿什么定的案?那些孤证——”
    “——刘省长,”张伟生赶忙打断,咽了口唾沫说:“肖鹏!肖鹏没死啊。”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张伟生等了五秒,六秒,七秒。
    七秒钟里,话筒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你给我,仔仔细细地再说一遍。”刘洋进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
    “肖鹏没死。今天下午,他本人出现在了会议室里。活的。”
    刘洋进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桌上。
    “张伟生啊!”刘洋进的声音变了调,“你说肖鹏没死?你意思是什么?你意思是——夜梟案的结案通报是假的!那报告你看过没有啊?你看过吧!那公安厅盖的章是假的?啊?谁批的?谁干的?”
    “我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
    “——你不知道?你一个市委书记,你管的地盘上,一个死刑犯活著在你眼皮底下晃,你不知道?”刘洋进直接暴怒。
    倒不是说智商开始下降,而是理智开始丧失,话语变得直白,顺著张伟生的匯报,一句句炮弹一般砸向张伟生。
    张伟生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回。
    他把话筒稍微拿远了一点,让刘洋进的怒吼不至於把他耳膜震穿。
    刘洋进骂了足足两分钟。
    从张伟生骂到魏国涛,从魏国涛骂到刘洪涛,从刘洪涛骂到赵德才,最后骂到蒋阳——
    “一帮饭桶!全是饭桶!连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你们他妈是干什么吃的!”
    骂完了,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
    张伟生把话筒重新贴回耳朵。
    他知道,骂完了,正事儿也该开始说了吧……
    “蒋阳到底是什么来头?”刘洋进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冰水,“他一个正科级,怎么能搞出这种事?葛建军知不知道?”
    张伟生赶紧接话,这是他唯一能搭得上话的时候:“我判断葛建军肯定知道。肖鹏假死这件事,没有公安厅配合根本做不到。”
    “行了!”刘洋进打断他,“我现在就去找郭书记。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肖鹏假死,结案通报造假,这是欺骗组织!不管蒋阳查出了什么,这个程序问题,我要追到底!”
    “是。对。”
    “另外——”刘洋进顿了一下,“你那个市委一把手的位子,自己掂量掂量吧。”
    电话掛了。
    张伟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心已经不只是出汗了,是湿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刘洋进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他脑子里。
    “自己掂量掂量吧。”
    什么意思?
    明面上的意思是“你要承担责任”。
    但深一层的意思——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別想著我能保你!
    人家魏国涛是刘洋进的学生,我这个半路里討好刘洋进的人,表现好了人家当你是自己人,但凡没有做好,人家岂会再把你当回事儿!
    这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管辖的海城,人家怎么看我张伟生啊?
    市纪委一室主任,办了市长和公安局局长?还外加一个部长的堂弟!?
    这他妈的说出去谁信!?
    张伟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夕阳一点一点地从他办公室的地毯上退出去,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他没开灯,办公室里渐渐暗了下来。
    魏国涛完了,胡凯完了,刘洪涛完了。
    我张伟生虽然没直接牵扯进受贿案里,但作为市委书记,班子里两个常委出事,他这个“一把手”的责任跑不掉。
    最好的结果,是平调走人——异地交流,找个清水衙门掛一个虚职,混到退休。
    最坏的结果,张伟生不敢往下想了。
    ——
    省委大院。郭曙光的办公室。
    刘洋进到的时候,黄琦云也过来了。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互相看了一眼。
    刘洋进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一根青筋在跳。他领带歪了,自己都没察觉。
    黄琦云的表情倒是平和——甚至带著点若有若无的鬆快。他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西装下摆抚得平平整整。两个人一对比,反差极其鲜明。
    看到黄琦云这镇定的面容,刘洋进更烦了!
    “黄书记?”刘洋进咬著牙挤出三个字。
    “哦,呵,刘省长。”黄琦云点了点头,笑得很客气。
    郭书记的秘书也已经知道海城的事情,知道这里面的关係。
    知道刘洋进在气头上,赶忙开了门后,看到两个人前后脚进去后,立刻开始倒茶。
    郭曙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看见他们进来,把笔放下,摘了眼镜,端详了下两人之后,低语一声:“来了……坐吧。”
    刘洋进没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但桌面上响了一下。
    “郭书记,海城出大事了。”
    “我听说了。”郭曙光的语气平淡,平淡得让人摸不著深浅,“魏国涛、胡凯、刘洪涛,被省纪委调查组留置了。”
    “您听说了?”刘洋进愣了一下,转头看黄琦云。
    黄琦云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端著秘书送来的茶,冲他点了下头:“我刚才电话里跟郭书记匯报过了。”
    刘洋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这老狐狸。
    抢在他前面把消息递上来了。
    官场上有句老话——谁先报,谁占主动。
    黄琦云这一手,倒是快啊……
    刘洋进在心里把黄琦云骂了一句,但脸上没显出来。他拿起刚刚放下的文件,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腰板撑得笔直。
    “郭书记,”刘洋进把声音压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今天来不是说魏国涛的案子。案子该查查,该办办,我没意见。”
    ——这句话他说得艰难。
    魏国涛是他的人。胡凯也是他的人。这种时候他还要说“该查查,该办办,我没意见”,几乎是自己打自己脸。
    但没办法啊。
    证据摆在那儿,肖鹏摆在那儿,自个儿要是替魏国涛说一句话,那就成了“包庇”。
    “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份盖著红章的通报,看到郭曙光坐到他一边之后,把通报往郭曙光面前推了推,说:
    “这是三个月前公安厅出的夜梟案结案通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主犯肖鹏,畏罪自杀。公安厅盖的章,省政法委备的案。”
    他指著结案报告说:
    “结果呢?结果今天下午,肖鹏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海城市纪委的会议室里。郭书记——这叫什么?这叫偽造公文!这叫欺骗组织!”
    郭曙光拿起那份通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没有立即表態。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事不急,遇事不躁,再大的天塌下来,他先要把所有人的话听完了,才肯开口。
    他没说话,一边的黄琦云倒是开口了。
    “刘省长,这事儿我倒觉得可以两面看。”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像是在跟人聊天。
    “省纪委调查组查的是受贿案,魏国涛涉案金额六百多万,胡凯更多。肖鹏是关键证人——他是魏国涛的亲外甥,所有受贿资金的代持人,钱怎么进的、怎么洗的、藏在哪儿,全在他脑子里。如果不做保护性安置,证人一旦出事,整个案子就塌了。”
    黄琦云抿了一口茶,慢慢放下后,又是一句杀人诛心的话,“这兵法有云:兵不厌诈嘛……公安厅这么做,肯定有他们办案的考量嘛。”
    刘洋进“啪”地转过头盯著他,“黄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压著火,却又压不住的跡象,冷声道:
    “盖了公章的结案通报是假的,你跟我说『兵不厌诈』?那以后省里所有的公文都可以造假了?今天公安厅能偽造一份畏罪自杀,明天是不是还能偽造一份击毙通报、偽造逮捕令?后天是不是还能偽造一份免职文件?”
    黄琦云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没变:“我只是说,要看动机——”
    “动机?”刘洋进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在郭曙光办公室里,又把音量压了回去,“动机正確就可以违法?那我们还要程序干什么?还要法治干什么?以后是不是大家都可以打著『动机正確』的旗號乱来?”
    黄琦云不接话了。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这就是黄琦云。
    他不跟刘洋进硬碰硬。他只在郭曙光面前轻飘飘地点一句“兵不厌诈”,剩下的让刘洋进自己急。刘洋进越急,越显得他失態。
    刘洋进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看郭曙光。
    “郭书记,我的意见很明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肖鹏假死这件事,必须彻查。谁批的,谁执行的,谁知情,全部查清楚。”
    “第二,省公安厅葛建军,作为夜梟案的主管领导,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责任他跑不掉。”
    “第三——省纪委调查组的蒋阳之前就是夜梟案的主要负责人!一个正科级干部,利用偽造的结案通报隱匿证人,这本身就是违规操作。不管他查出了什么,程序上的问题必须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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