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食品公司家属院楼下。
    一九七七年的清晨,空气里还带著霜冻的凉意。
    可这片空地,却被上百號人围得热气腾腾。
    红河村来的汉子们,虽然放下了手里的傢伙,但一个个都梗著脖子,瞪著眼,像一群护食的狼。
    他们没说话,光是那股子从土里刨食、跟天斗跟地斗攒出来的精气神,就压得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城里人不敢大声喘气。
    人群中央,陈才拿著个铁皮喇叭,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乡亲们,同志们!”
    “我叫陈才,红河食品厂的厂长。”
    他先自报家门,坦坦荡荡。
    “我们红河村,响应国家號召,搞生產,谋发展,想著让乡亲们能吃上一口不掺假的纯肉,有错吗?”
    “没错!”人群里,张大山吼了一嗓子,立马引来一片附和。
    “我们辛辛苦苦养的猪,做成的罐头,凭良心做事,卖良心价钱,有错吗?”
    “没错!”
    周围看热闹的居民也开始交头接耳。
    “这红河罐头我晓得,供销大厦门口卖疯了的那个。”
    “是啊,那肉香的,我家娃吃了还想吃。”
    陈才等声音小了点,喇叭口一转,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豹哥。
    “可就是有那么些人,眼红我们农民过好日子!”
    “他们自己占著国家的位置,不给老百姓办实事,生產出来的肉,不是注水就是劣质!”
    “现在我们自己搞出了好东西,他们不反思,不想著怎么跟我们学,反倒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
    “他们买通了人,用坏了的猪下水,换了我们真材实料的红烧肉,想把我们红河厂的名声搞臭!想让我们红河村几百口人,重新回去喝西北风!”
    话音刚落,豹哥就跟排练好了一样,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都见了红。
    “我有罪!我对不起红河厂!对不起陈厂长!”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
    “都是顾同舟!食品公司的顾科长!”
    “是他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带人去黑市找茬,用假罐头换了张二叔的真罐头!”
    “他说我们把事情闹大了,以后县城黑市的肉食生意,就全归他罩著!”
    “那个吃坏了肚子的,也是他找的託儿!就是为了讹人,为了把红河厂往死里整啊!”
    豹哥一边哭喊,一边把他面前那个打开的罐头往前推了推。
    一股酸臭腐败的味道,瞬间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瀰漫开来。
    离得近的人,闻到那味儿,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一脸的嫌恶。
    真凭实据。
    人证物证,全摆在了大庭广眾之下。
    看热闹的人群,这下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说食品公司卖的肉咋越来越差,原来根子烂在这了!”
    “顾同舟?就是那个肥头大耳的顾科长?平时看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这么不是东西!”
    “拿变质的东西害人,这跟杀人有啥区別?!”
    群眾的怒火,一点就著。
    尤其是对这种关係到自家饭桌子的事,谁都不能忍。
    “咣当”一声。
    三號楼二单元的门被推开。
    顾同舟穿著一身还没来得及扣好的干部服,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
    他头髮乱糟糟的,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吵什么吵!都想干什么?!”
    他一出来就摆出官架子,指著陈才的鼻子骂。
    “你个泥腿子,带著一群刁民来这里闹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才放下喇叭,冷冷地看著他。
    “王法?顾科长,你派人恶意中伤,用变质食品栽赃陷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
    “你血口喷人!”顾同舟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诬告!我要去公安局告你!”
    “告我?”陈才笑了。
    他拍了拍豹哥的肩膀。
    “去,把你跟顾科长怎么接头,在哪儿拿的钱,假罐头是在哪个仓库里装的,一五一十地,跟大伙儿都说说清楚。”
    豹哥得了令,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细节都抖了出来。
    时间,地点,接头的暗號,甚至顾同舟当时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都讲得清清楚楚。
    顾同舟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想反驳,可看著豹哥那副“坦白从宽”的架势,还有周围群眾那要吃人的眼神,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家看!他心虚了!”
    “抓起来!把他送公安局去!”
    “这种害群之马,不能让他再祸害老百姓了!”
    群情激奋。
    几个性子急的大妈,已经衝上去要抓顾同舟的胳膊。
    顾同舟嚇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食品公司的领导和两个穿著公安制服的同志,终於闻讯赶了过来。
    “都让一让!让一让!怎么回事!”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厉声喝道。
    陈才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递上一根烟。
    “同志,你好。”
    “我们是红河村食品厂的,我们来举报。”
    他指了指地上的顾同舟,又指了指跪著的豹哥和那个发臭的罐头。
    “人证物证俱在,我们怀疑食品公司的採购科长顾同舟同志,涉嫌严重投机倒把,並蓄意破坏集体企业生產经营,我们请求组织介入调查,还我们红河村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把事情直接定性在了“公事”上。
    那公安同志看了看现场这架势,又闻了闻空气里的臭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走到顾同舟面前。
    “顾同舟,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同舟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在“破坏生產”这顶大帽子面前,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两个公安同志架起顾同舟,把他带走了。
    食品公司的领导,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他走到陈才面前,重重地嘆了口气。
    “陈厂长,这件事……是我们单位管理出了问题,我代表食品公司,向你们红河厂,向红河村的乡亲们,道歉!”
    说著,他竟然真的对著陈才,对著那上百號红河村的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才扶住了他。
    “领导,您言重了。我们相信组织,相信政府,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一场足以让红河厂万劫不復的危机,就这么被陈才用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当著全县城人民的面,彻底化解。
    不仅化解了,还顺道把“红河牌”罐头“真材实料、童叟无欺”的牌子,给死死地立住了。
    ……
    回村的解放卡车上,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村民们扯著嗓子,唱著革命歌曲,一个个脸上都洋溢著自豪和兴奋。
    “才哥,你真牛!”张大山坐在陈才旁边,满脸的崇拜,“刚才那场面,比看电影还过癮!”
    陈才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给张大山点上一根。
    “人心齐,泰山移。”
    “今天这事儿,不是我牛,是咱们红河村上百號人,拧成了一股绳,谁见了都得怵。”
    回到村里,赵老根已经带著没去县城的男女老少,在村口等著了。
    看到车队回来,鞭炮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陈才跳下车,直接被兴奋的村民们给举了起来,高高地拋向空中。
    “陈厂长万岁!”
    “红河厂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婉寧站在人群外,看著被眾人簇拥著的丈夫,眼眶有些湿润。
    她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当天中午,陈才自掏腰包,让食堂宰了两头猪,全村摆流水席,庆功。
    饭桌上,陈才当眾宣布。
    “从今天起,所有参与了今天『县城之行』的同志,每人记五个工分,再发三块钱奖金!”
    “哗!”
    全村沸腾。
    五个工分,三块钱!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吃著香喷喷的红烧肉,拿著沉甸甸的奖金,村民们看著陈才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尊敬了,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赖。
    只要陈厂长一句话,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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