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怪活不了多久了。”
    圣教教主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冷峻的篤定。
    “他困在元婴巔峰已有数百年,纵然有延寿丹药相助,最多也不过还有一两百年寿命。若不能借中州皇朝镇压的天地气运一举突破化神,便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一定会动手,长则百年,短则数十载,他必定按捺不住。到那时,他自然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落在孟溪那张清冷如月色的面容上,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那便劳烦圣女再去周旋一番,务必稳住澹臺煌,莫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事端。”
    孟溪微微頷首,素白衣袂在转身时轻轻曳地。
    “都是为了圣教大业,何谈辛苦。”
    她说完便朝石室外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穹顶下轻轻迴荡。
    教主负手立於山河舆图前,望著那道渐渐远去的素白身影,方才缓和下来的面色重新被一层浓重的阴沉覆盖。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瞳孔映得时明时暗。
    孟山坐在澹臺煌洞府的石凳上,面前那杯灵茶已经凉透了。
    他不是不想喝,只是方才圣女忽然造访,澹臺煌连茶盏都未放下便起身迎了出去,临走前丟给他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老实待著,別跟来。
    他自然不敢跟出去偷听。
    这处据点表面平静,暗地里的禁制与眼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都多。
    初来那大半年,他总能感觉到身后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盯著,无论是在廊道中穿行还是在静室中打坐,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如芒在背。
    他小心翼翼,將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破绽都收了起来,整日除了向澹臺煌请安便是假装闷头修炼,连据点中的禁制分布都不敢多看。
    大半年后,那些暗中监视的目光忽然撤走了。
    他不明所以,思来想去,只能归结於自己的谨小慎微终於让圣教放了心。
    他当然不知道,被孟川控制的冥渊早已替他圆了谎。
    黄泉宗长老亲自作证,说徐敬年確实在羌州找了一名元婴帮手,名叫孟山。
    死无对证,又有澹臺煌力保,圣教內部的核查便也只能到此为止。
    这些曲折孟山一概不知,他只当是自己的潜伏功夫足够扎实,扎到连圣教都挑不出毛病。
    这几年来,他通过日常的观察与澹臺煌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已將圣教据点的组织架构摸了个七七八八。
    圣教暗中潜藏的人手不少,等级制度十分严苛,从上到下如同铁索连环。
    教主与圣女平级,统摄全局,之下是四大护法,各领一支队伍,分驻中州各处要地。
    护法之下又设各堂,堂主与执事遍布中州,或经商,或在坊市任职,亦或是潜伏各大宗门,以最不起眼的身份编织出一张庞大的情报网。
    澹臺煌以古圣教冥骨峰峰主的身份归来,论资歷除了圣女无人能及,因此被安置在教主之下、四大护法之上的特殊位置。
    但他这个位置有名无实,四大护法对他表面恭敬,实则事事听命於教主,从不向他匯报任何机要。
    孟山则跟著澹臺煌沾光,混了个圣教长老的头衔,手底下却一个小卒都没有,连个端茶递水之人都使唤不动。
    光杆长老,他偶尔在心中自嘲,也算是潜伏生涯中一份难得的幽默。
    正因如此,澹臺煌才愈发急切地想要迎回那些仍被封印在遗弃之地的古圣教修士,那些人才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盘棋局上翻盘的筹码。
    过了许久,洞府禁制猛然一阵波动,澹臺煌大步踏入。
    他的赤发无风自动,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压在天际的乌云。
    孟山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见澹臺煌一掌拍在身旁那张紫檀木的茶桌上。
    “砰!”
    茶桌应声而碎,木屑与茶具残片四散飞溅,茶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个圈才歪倒在一角。
    孟山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上前,语气恳切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峰主,何事如此动怒?”
    澹臺煌看了他一眼,胸口的怒火似乎因这一句话稍稍平息了几分。
    他对孟山的信任,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从阴煞窟中替他守住阵法,到后来的两人游歷探寻圣教,再到坊市中老老实实等了他三日。
    而且这几年来孟山鞍前马后、从不懈怠。
    他在这外界的圣教中处处碰壁,唯独这个自己亲手带回的追隨者,从未让他失望。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但仍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恨声道。
    “这帮该死的虫豸!不思迎回圣教同门,只知一味打压本座,若不是圣女拦著,本座非將此地扬了不可!”
    孟山心中巴不得澹臺煌当真动手。
    以这杀神的战力,若真在据点中闹起来,少说也能拆掉半个据点,届时圣教元气大伤,也就没有余力再去作乱。
    但他知道这只是澹臺煌的气话,这杀神虽然桀驁,却並不愚蠢,若是没有了圣教助力,想要迎回古圣教之人,无异於痴人说梦。
    孟山压下心中的遗憾,面上堆起同仇敌愾的神色,放低了声音劝慰。
    “峰主息怒,何必与这帮目光短浅之人计较?他们只想著手中那点权柄,哪里能体会峰主为圣教大业鞠躬尽瘁的苦心。”
    这话恰好搔到了澹臺煌的痒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在剩下那张还算完好的石椅上坐下,接过孟山递来的灵茶灌了一口,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是圣教之人都如你这般忠心,何愁大事不成?”
    孟山心中暗自发笑,面上却愈发恭谨。
    他又替澹臺煌斟满茶盏,借著倒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那峰主如今是何打算?”
    “去西北是没指望了。”
    澹臺煌將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缓缓收紧。
    “不过本座也不能让那几大宗门安生。你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出远门,隨本座一道。”
    “是,峰主。”
    孟山躬身应是,行了一礼,转身推开洞府石门。
    他不作停留,迈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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