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师爷一愣,隨即认出是谁了。
    这不是镇西荒园那个买主!林秀儿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坏了!这女人大晚上来找他,该不会是后悔了吧?买了那鬼宅,回去一想觉得亏了,想来退?
    那可不行!那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情况买家具已知悉”,卖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哪能退?
    他脸色一变,下意识扭头就往回跑,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不,不是见了鬼,是比见了鬼还要倒霉的那种表情。
    林秀儿一愣,不明白这梅师爷看见她为什么要跑。
    但她这好不容易逮到人,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林秀儿抬脚就追。
    “梅师爷!你別跑啊!”
    她不喊还好,一喊,那边梅师爷听到后回头一看,那胖女人还真追上来了!
    嚇得跑得更欢了。
    梅师爷那老小子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袍子都飞起来了,跟后面有鬼撵似的。
    那卖女儿的老头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连镇上的师爷都怕这女人?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疼著的腮帮子,心里头直打鼓,看来自己这一拳挨得不冤。
    刚才自己还跟她討价还价来著,还敢伸三根手指头……这这这,这是惹上硬茬子了!
    他缩了缩脖子,决定待会儿態度一定要好点。要多好有多好,不能再惹这祖宗了。
    可吴府就那么大点地方,前院后院的,梅师爷再跑能跑哪儿去?又不能往人家內宅里乱钻。
    没跑出多远,就被林秀儿堵在了一道月亮门前。
    “呼呼……”梅师爷扶著墙喘气,脸都白了。
    林秀儿也喘,但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袖子,怕他再跑。
    “梅师爷,你跑啥?”
    梅师爷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抬起头瞪著她:“我跑啥?你不追,我能跑吗?”
    林秀儿莫名其妙,“你不跑,我能追吗?”
    两人喘著粗气,大眼瞪小眼。
    梅师爷挣了挣袖子,没挣开,又瞪她:“你到底要干啥?”
    林秀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正事。
    她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个笑来:“梅师爷,我想找你写个卖身契,做个见证。”
    梅师爷一愣:“卖身契?”
    “对。”林秀儿往后一指,指了指那老头,又指了指跟在自己身边的姑娘。
    “这老头卖闺女,我买了。想劳烦梅师爷给写个契,画个押,省得日后扯皮。”
    梅师爷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满脸酒糟红的老头,又看到那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
    原来不是来退宅子的,他心立刻就不虚了。
    心头的石头“咣当”落了地,腰杆都直了几分。
    弹了弹被揪皱的袖子,又理了理袍子,脸上那点慌乱慢慢收了回去,恢復了平日里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哦——卖身契啊。”他拖长了调子,点点头,“这个好说。没问题。”
    他顿了顿,抬脚往外走:“走吧,去衙门。”
    林秀儿跟上去,那姑娘也赶紧跟上。
    老头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眼睛一直偷偷瞄著梅师爷的背影,又瞄瞄林秀儿,步子迈得小心翼翼。
    一行人穿过镇子,往衙门的方向走。
    天边的晚霞已经暗下去,变成一抹深紫,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偶尔有几个收摊晚的铺子还在亮著灯。
    林秀儿走在前头,跟梅师爷並排。
    平安推著小推车,那女孩跟在他旁边,低著头,亦步亦趋。
    梅师爷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復了常態,一边走一边捋著那两撇小鬍子,时不时瞟一眼那女孩,又瞟一眼那老头。
    只要不是来退宅子的就好,不就是写个卖身契吗?小事一桩。
    “这姑娘是你亲生的?”他问老头。
    老头点点头,没敢吭声。
    “叫什么?”
    “易……易流云。”老头声音闷闷的。
    梅师爷又看向林秀儿:“林娘子,你確定要买?这卖身契一签,可就板上钉钉了。”
    “以后这姑娘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跟你有关,可不是买只鸡买只鸭那么简单。”
    林秀儿看了那女孩一眼。
    女孩正低著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我確定。”她说。
    梅师爷点点头,没再多问。
    到了衙门,天已经擦黑了。门口两盏灯笼亮起来,照得石阶上一片昏黄。
    梅师爷推开门,领著他们进去。
    偏厅里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梅师爷坐到案几后面,铺开一张纸,开始研墨。
    “都坐吧。”他头也不抬。
    林秀儿拉著女孩坐下。平安站在她身后。老头缩在门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挨著门边蹲下了。
    梅师爷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研好墨,拿起笔,他看向老头。“名字。”
    “易怀年。”老头说。
    梅师爷挑了挑眉:“怀年?哪个怀?”
    “怀抱的怀,年华的年。”
    梅师爷上下打量他:“读过书?”
    老头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读、读过几年……”
    “考过功名?”
    老头没吭声。
    梅师爷懂了。
    这种人他见多了,年轻时读了点书,觉得自己了不起,考不上功名又不甘心。
    回乡种地嫌丟人,干活嫌累,最后就成了这副德性。
    酒癮一上来,什么都卖。
    他摇摇头,低头写起来,在纸上写了几笔,又问:“籍贯?”
    “本县……桃花镇……易家村。”
    “这姑娘是你亲生?”
    “是。”
    “多大?”
    “十……十四。”
    梅师爷抬眼,目光在老头的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盯得老头一哆嗦。
    “十四。”梅师爷重复了一遍,低头写,“生母何在?”
    老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梅师爷放下笔,看著他。
    “问你话呢,生母何在?”
    老头低著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死……死了。”
    “怎么死的?”
    老头不说话了。
    梅师爷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
    “今有易怀年,系本县桃花镇易家村人氏,因家贫无力抚养,愿將亲生女易流云,年十四……”
    他一边写一边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卖与林氏为婢……”
    林秀儿在旁边听著,插了一句:“不是为婢,是收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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