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有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谁看了这你儂我儂的佳人,不会觉得羡慕呢?
    鸳鸯蛋擎在萧鐸唇边,我拉起帛被来遮住眼睛,不肯去看那人有没有张嘴,也不愿去看那颗蛋到底有没有进了他的嘴巴。
    不久又听见外头的人说起了话,一人赧然道,“吃了鶯儿的鸳鸯蛋,表哥就.........就.........就得娶鶯儿啦。”
    另一人问道,“我不会称王,你何必追来,又等这么多年?”
    宋鶯儿温言软语的,声中却透著坚定,“难道鶯儿等表哥,是因了表哥只是楚国大公子的缘故吗?表哥实在小看鶯儿了。鶯儿倾慕的是表哥这个人,不管表哥是什么身份,做了王也好,不做王也罢,鶯儿实在不关心这些。表哥做王,鶯儿就做王后。表哥愿做个自在閒人,鶯儿便洗手做羹汤,做閒人的夫人,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
    那人定定问道,“何苦呢?”
    宋鶯儿盈盈笑著,“跟表哥在一起,怎么会苦呢?鶯儿生在朝歌,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享过,跟著表哥,鶯儿只有欢喜,不怕吃苦。”
    外室有良久的沉默,不知这沉默的空当,那人又在想什么。
    见他不说话,宋鶯儿便再靠近几分,亲昵地偎著,“鶯儿一直等著表哥,表哥不回来,鶯儿是不嫁人的。”
    那人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似飘忽在九天之外,“嫁给我,有那么好么?”
    宋鶯儿哑然失笑,“旁人不知道表哥有多好,可鶯儿知道。”
    我在帛被中定定地失神,正大光明地谈婚论嫁,也真是一桩很好的事啊。
    我想起来那一年镐京的宫宴,我母亲也曾当著诸公子的面谈起我与大表哥的婚事呢。
    又听见宋鶯儿轻声问,“表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姑母想念表哥了,父亲.......来的时候,父亲嘱咐我,大婚的嫁妆早就备好了,嘱咐我见了表哥要问一问,让我早些回消息。朝歌距离郢都到底路途遥远,他们.........也要早做准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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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喉腔一阵发痒,止不住地就要咳起来。
    真该死,我原是不愿意破坏外室的和美,被人知道內室还躲著一个很不堪的人。
    极力地压著,克制著,赶紧扯起帛被来掩住嘴巴,可还是闷声咳了出来。
    宋鶯儿讶然扭头望来,问道,“表哥,是谁在咳?”
    我听见一个冷峭的声音,“一个要犯。”
    你瞧,这就是萧鐸心里的我。
    一个屡屡想要弒杀他的要犯。
    一个与申人勾结,妄图屡屡弒杀他的要犯。
    问话的人便顿了片刻,片刻之后又问,“咳得厉害,可看了医官?”
    我感谢她没有问起到底是什么样的要犯,不然她定要走进来看一眼,那么她就必会看见一个蓬头垢面不成人样的稷昭昭。
    而我,不愿外人瞧见。
    那冷峭的声音一样冷峭地回了她,“既是要犯,不必去管。”
    鼻尖一酸,眼眶就要被雾气蒙了起来。
    我拉过帛被,紧紧地蒙住脑袋。
    与温婉懂事的宋鶯儿相比,我实在是..........惹人厌烦。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地惹人厌烦啊,沉舟那日也不曾感受到如此地深切。
    是今日宋鶯儿来,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因了喜欢,什么都不会觉得厌烦。
    因了厌烦,便什么都会觉得噁心。
    萧鐸该多厌恶我啊。
    他厌恶我,厌恶到了骨子里。
    眼泪骨碌一下滚了下去,我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看外头一眼。
    眼泪滚著,咳个不停,捂住嘴巴,才觉出自己热得有些烫人。
    闭著眼睛,求自己快睡过去,可这两眼的泪怎么就流个不停呢?
    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萧鐸是什么时候走的,但这一日,宋鶯儿到底是进了內室。
    她来的时候,就跪坐在榻旁,笑著垂眸望我,“你饿不饿?”
    我饿得摇不动脑袋,可我有一张很硬的嘴巴,“不饿。”
    宋鶯儿笑笑,也给我一颗鸳鸯蛋,“卫国的鸳鸯生的,你也吃一颗吧。”
    我没有接她的蛋,但要问一问她,“你为什么要给我蛋?”
    宋鶯儿笑,“你知道,我与表哥是幼时就许好的姻缘,表哥回了郢都,就要大婚了。我就要做萧家的主母,你是表哥的侍妾,我母亲告诉我,主母不能苛待侍妾,因而我也就不会苛待你。”
    我硬著头皮,我才不肯认下,“我不是他的侍妾。”
    宋鶯儿便问,“那你是谁?”
    我笑著答她,“我是杀他的要犯。”
    宋鶯儿笑,“稷昭昭,我早就听说你了。”
    唉,我算是臭名昭著。
    臭名昭著也丝毫没有办法。
    我以为宋鶯儿会讥讽我,可她没有。
    我没想到她会抚著我乱糟糟的头髮,没想到她会长长地嘆息一声,“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不该再轻信任何一个人,可这句话还是使我心中一酸。
    这世间谁又不可怜呢?
    大周一覆,礼崩乐坏,这天下分崩离析,就要大乱,世间无人不可怜。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日暮途穷,总也看不见天明,找不到出路。
    恍恍惚惚的,又听宋鶯儿问,“你知道这楼台是为谁建的?”
    我不知道。
    萧鐸没有告诉过我。
    他把我当做侍妾,只像从我身上带走一个质子,他与我並没有什么话,也就更不会把这样的事告诉我。
    我这三百多日与萧鐸说的话,都不如宋鶯儿这半日说的多。
    我望著宋鶯儿,她仍旧是温柔的神色,温柔的眼眸中闪著光。
    鸳鸯蛋在手心发热,我笑著问她,“是为你吗?”
    宋鶯儿那一双眼睛顾盼流光,她把鸳鸯蛋塞给了我,“他会告诉你的。”
    那我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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