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起士林。
    后巷与前街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堆满了装满垃圾的泔水桶,空气中散发著食物腐败的酸臭味。
    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著食物,听到人声,立刻警觉地窜上了高墙。
    陈墨找了一处被废弃木箱遮挡的死角,示意两人隱藏起来。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夜十二点整。
    起士林前门的霓虹灯准时熄灭了几盏,標誌著今日营业的结束。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后巷那扇沉重的铁皮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略显佝僂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典型的白俄老头。
    穿著一件领口磨破的旧呢子大衣,头上戴著一顶褪色的鸭舌帽,灰白色的鬍鬚杂乱地长在脸上。
    他的左手紧紧地提著一个破旧的黑色小提琴盒子,右手拄著一根木质拐杖。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篤”声。
    那人正是代號为【小提琴】的“老爹”。
    中共地下党在天津法租界最隱秘、也是最核心的情报中转站。
    三年多以前,正是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白俄老头,为陈墨提供了无数次救命的掩护和情报。
    老爹走出后巷,习惯性地左右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虽然迟缓,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色眼睛,却在夜色中闪烁著如同孤狼般机警的光芒。
    確认没有尾巴后,老爹竖起大衣的领子,迎著海河吹来的寒风,步履蹣跚地向著租界边缘的贫民区走去。
    陈墨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在阴影中默默地注视著,老爹走出了整整一条街的距离,才对著张金凤和林晚打了个手势。
    “保持三十米距离,注意两侧的暗哨。”
    陈墨的声音细若蚊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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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呈品字形,借著街边建筑的阴影,像三个没有实质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老爹的身后。
    老爹的住处在老西开教堂附近,一片破旧俄式公寓里。
    这里的路灯大多坏了,街道狭窄且泥泞。
    当老爹走到一条没有光线的死胡同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作为一名资深的地下工作者。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今晚的空气中,有一种不属於这条胡同的、极度危险的气流在涌动。
    他没有回头,而是慢慢地將手里的小提琴盒子换到了左手,右手看似隨意地滑向了大衣的口袋。
    那里面,有一把已经上膛的白朗寧1906型袖珍手枪。
    “谁在后面?”
    老爹的声音很低沉,带著浓重的俄国口音。
    在这寂静的死胡同里,却清晰可闻。
    黑暗中,没有脚步声,只有一声类似於利刃归鞘的轻响。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胡同的拐角处飘了过来。
    “伏尔加河上的冰,今年化得晚吗?”
    老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只握著枪的手,在口袋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蓝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黑暗。
    “冰虽然厚……”
    老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但船上的火,一直没灭。”
    陈墨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摘下了那顶破礼帽,没有去擦脸上的灰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人。
    “老爹。”
    陈墨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歷经生死后的沉静。
    “我回来了。”
    “叮噹。”
    老爹手里的拐杖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没有去捡,而是上前两步,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紧紧抓住了陈墨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要把陈墨的骨头捏碎。
    “你这混蛋……”
    老爹的眼泪顺著皱纹流了下来,滴在陈墨那件破旧的长衫上。
    “我还以为,你也和阿廖沙一样,死在翼中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了。”
    “我的命硬。”陈墨反握住老爹的手,“阎王爷还不想收我。”
    老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收敛了情绪。
    他是一个专业的特工,知道在街头多暴露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老爹捡起拐杖,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
    然后带著陈墨三人,迅速钻进了一栋散发著霉味的俄式老公寓。
    公寓在三楼,楼梯的木板踩上去发出痛苦的呻吟。
    进了房间,老爹没有开灯,只是拉上了厚厚的黑丝绒窗帘,然后点燃了一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这个简陋的房间。
    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和几件破旧的家具,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墙上掛著的一把陈旧的巴拉莱卡琴,以及琴下面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水手服的年轻白俄小伙子,笑得很灿烂。
    那是阿廖沙,老爹唯一的儿子,为了掩护抗日物资,死在了日军的宪兵队里。
    陈墨走到照片前,默默地摘下帽子,微微鞠了一躬。
    老爹看著这一幕,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隨即被一种冷硬的现实所取代。
    “你不该来天津的,这时候来,等於送死。”
    老爹將那个小提琴盒子放在桌上,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忧虑。
    “沈清芷同志出事了,我必须来。”
    陈墨转过身,直视老爹。
    “那批换铜的物资在哪?清芷是怎么被盯上的?”
    提到沈清芷,老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那把小提琴的盒子上轻轻敲击著,这是他思考时的一种习惯。
    “那批货,连同那个想要接头的人……都落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陷阱里。”
    老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闪烁著深深的忌惮。
    “天津特高课,新来了一只恶犬。她不仅咬断了我们的联络线,而且……她似乎早就知道你要来。”
    陈墨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谁?”
    老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让房间温度骤降的名字。
    “她叫,松本 琴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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