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海河水面上瀰漫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法租界维多利亚道上,那些闪烁了一整夜的霓虹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疲惫而病態。
    租界边缘的交界处,並没有明確的高墙。
    但在无形的政治与军事高压下,却隔出了一道生与死的深渊。
    陈墨、张金凤和林晚三人,像三滴浑浊的水,融入了早起討生活的底层劳工队伍里。
    越往华界走,那种属於大都市的奢靡气息就越淡。
    而一种令人窒息的衰败与绝望却越发浓烈。
    路边的下水道格柵上结著一层骯脏的冰壳,几具冻得僵硬的尸体被扔在巷子口,身上仅有的一点破布,早被其他活著的流民扒了个乾净。
    一辆漆著【天津特別市卫生局】字样的木板车,慢悠悠地摇过来。
    两个戴著口罩的苦力像扔劈柴一样,抓住尸体的脚踝,將其甩进散发著浓烈石灰味的生石灰车斗里。
    陈墨压低黑色礼帽,目光在帽檐的阴影下,平静地扫过这一幕。
    “前面是日租界和南市的交界卡子。”
    张金凤走在陈墨左侧,两只粗壮的胳膊自然地抱在胸前。
    宽大的黑绸短褂遮住了,他后腰处微微鼓起的枪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周围苦力们的咳嗽声和脚步声中。
    “鬼子查得严,手推车上的烂白菜都得拿刺刀捅两下。”
    “自然点,別盯著他们的眼睛看。我们现在是来找活乾的穷亲戚。”
    陈墨低声回了一句。
    三人跟隨著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卡子设在一条宽阔街道的十字路口。
    两座用沙袋垒起的机枪掩体,像两头趴在雪地里的灰色蛤蟆。
    九二式重机枪那带有独特散热片的枪管,泛著冰冷的烤蓝光泽,直指著人群。
    四名穿著黄呢子大衣的日本宪兵,端著三八式步枪,眼神阴冷地注视著过往的行人。
    旁边还站著几个穿著黑色制服的偽警察。
    他们手里拿著警棍,大声喝骂著动作迟缓的老弱妇孺。
    “良民证!都把良民证拿在手里!別他妈的磨磨蹭蹭!”
    一个满脸横肉的偽警察挥舞著警棍,砸在一个拉洋车的老头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墨將王站长准备好的良民证捏在手里,证件边缘,被他故意沾上些许油污。
    轮到他们三人时,一个日本宪兵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一把抓过陈墨的证件。
    宪兵的目光在证件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和陈墨脸上来回扫视了两遍。
    “冀南来的?”
    宪兵用生硬的汉语问道,目光中透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回太君的话,老家闹了蝗灾,实在过不下去了,来天津卫投奔个远房本家,寻个扛大包的活路。”
    陈墨微微佝僂著背。
    宪兵的目光又转向张金凤。
    张金凤適时地露出一副憨厚的傻笑,两只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了搓,仿佛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
    “走吧!快快的!”
    宪兵把证件像扔垃圾一样,扔回给陈墨,然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过了卡子,便是天津卫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南市。
    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胡同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妓院、大烟馆、茶楼、赌场和廉价的出租公寓混杂在一起。
    这里是鱼龙混杂的销金窟,也是亡命徒的避风港。
    老爹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在南市边缘一条叫“福寿里”的死胡同深处。
    那是一栋有著几十年歷史的砖木结构大杂院。
    院子里搭满了违章建筑的窝棚,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熬中药、烂白菜和发酵尿液混合的酸臭味。
    陈墨按照老爹给的地址,在二楼最尽头的一间阁楼门前停下。
    他在门板上极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嫗,
    她是这个情报中转站的“看门人”。
    老嫗没有说话,只是用仅剩的那只浑浊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便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缝。
    阁楼的空间极小,屋顶呈斜坡状。
    人站在里面,几乎无法完全直起腰。
    屋里没有生火,温度和室外没有区別。
    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著的方桌,就是这里的全部家具。
    “条件简陋,但这里最安全。”
    老嫗压低声音,声音沙哑。
    “左邻右舍都是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早出晚归,没人会关心多出来的几张生面孔。床底下有半袋棒子麵,墙角的缸里有水。煤球金贵,儘量少生火,烟囱冒烟多了容易招惹巡警。”
    说完,老嫗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张金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只手用力地搓了搓脸,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向外观察了一会儿。
    “安全。”
    “这地方虽然憋屈,但视野不错,能看到胡同口。”
    张金凤回过头,压低声音说道。
    林晚没有说话,默默走到屋角。
    从水缸里舀了半盆冷水,拿出一块灰布毛巾浸湿,拧乾后递给陈墨。
    陈墨接过冰冷的毛巾,用力擦去脸上偽装用的灰泥和污垢。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的毛孔,让他有些昏沉的大脑,迅速恢復了敏锐的计算状態。
    他在那张破方桌前坐下,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天津卫城区草图,在桌面上铺开。
    “老张,林晚,过来。”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统帅气质。
    即使身处这逼仄阴冷的阁楼,他依然是那个能拨弄风云的棋手。
    张金凤和林晚立刻凑了过来。
    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区域,轻轻画了个圈。
    “我们这次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找到清芷的下落。”
    “第二,打通被松本琴江掐断的地下贸易线,把兵工厂急需的紫铜和无缝钢管运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著两人。
    “这两个任务,都绕不开一个人——王世荣。也就是当年的王二麻子。”
    张金凤两只手撑在桌子边缘,眉头紧锁:
    “老陈,老爹昨晚也说了,这孙子现在可是天津卫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算他是我们的人,可他出入都有保鏢,咱们怎么接近他?总不能直接杀到他的公馆去认亲吧?”
    “硬闯是下策,特高课的眼线遍布全城,任何异常的衝突,都会引来松本琴江的注视。”
    陈墨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標著“聚英茶楼”的位置。
    “来这之前,我和老爹仔细分析过松本琴江,这个人的行事逻辑。”
    陈墨的语气冷酷且精准。
    “她是个经济学家。她对付地下党和抗日武装,不靠单纯的抓捕和枪毙,而是靠经济绞杀。她接管了天津的大宗物资流转审批权,实际上就是垄断了整座城市的命脉。”
    “这和王世荣有什么关係?”
    林晚轻声问道,下意识地握住了掛在胸前的银锁。
    “关係大了。”
    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就算王世荣现在被繁华酒色迷失了眼,立场不坚定,但他毕竟是漕帮的堂主。”
    “漕帮靠什么吃饭?靠水运,靠码头,靠倒腾货物。可现在,松本琴江为了彻底封锁根据地,实行了极其严苛的物资统制。这就意味著,没有日本人的批条,漕帮的船就连一根线都运不出去。”
    “而另一方面,松本琴江在大力扶持袁文会的青帮。袁文会是铁了心的汉奸,特高课把一些合法的、半合法的垄断生意,都交给了青帮去做……”
    “此消彼长之下,漕帮的生存空间正在被极度压缩。王世荣手底下养著成千上万张嘴,光靠收南市的保护费和开几家赌场,根本填不饱那些码头苦力的肚子。”
    张金凤的眼睛亮了:“先生,您的意思是,王二麻子现在缺钱?缺货?”
    “是的,所以就算他叛变,只要有利益,还是能合作的。”
    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现在正处在被松本琴江慢慢勒死,和被袁文会吞併的边缘……”
    陈墨將地图收起,目光看向窗外,继续说道。
    “而且,想要了解一个帮派大佬的行踪並不难,在这种局势下,他每天都需要处理大量的纠纷和生意。”
    “聚英茶楼,这是南市最大的茶楼,也是漕帮和各路神仙『摆茶碗』的地方。他每天下午三点,一定会出现在那里的二楼雅座。”
    “下午两点,我们出发。

章节目录

全球直播:我在抗战国家求我別死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全球直播:我在抗战国家求我別死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