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
    一双手从旁侧伸来,稳稳扶住他臂弯。
    柳闻鶯恰好赶回洞中,就见他差点摔跌。
    “二爷你怎么起来了?”
    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裴泽鈺对上满是担忧的眼睛。
    她额角有汗,鬢边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颊泛红,呼吸微喘。
    视线往下移,她青色的衣摆赫然缺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被撕扯过的痕跡。
    脚边散落一堆东西,枯枝木棍,阔叶包裹的野果,藤蔓枝条……
    “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她一边问,一边腾出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
    “怎么还没退热……”
    轻声的嘀咕,钻进他不甚清明的脑袋。
    发烧生病中的人,反应都会迟钝不少。
    柳闻鶯小心扶著他坐回去,让他靠著山壁。
    “二爷,你还发著高热,身子虚得厉害,別再乱动了。”
    她捧起盛著野果的阔叶,果子洗得乾净,在叶面上滚著水珠,莹莹发亮。
    “二爷要不要吃一点?高热最耗元气,空著肚子更难退热。”
    裴泽鈺垂眸看了一眼那几颗红艷艷的野果,没有伸手去接。
    “我的衣裳是你脱的?”
    柳闻鶯动作一顿。
    “奴婢知晓二爷不喜旁人触碰,但你烧得实在厉害,湿衣捂著只会加重病情。
    生死关头前……奴婢没办法。”
    裴泽鈺闭了闭眼。
    彼时他毫无察觉,但能想像到那些破碎画面。
    指尖掠过肌肤,掌心贴上心口……
    荒唐。
    他不再说话,倚靠山壁。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柳闻鶯明白自己触了他的禁忌,不再凑上前。
    她退开几步,从那堆野果里拿起一颗,默默啃起来。
    “咔嚓——”
    果子很脆,咬下去汁水四溢,清甜香气弥散,在寂静岩洞里格外清晰。
    裴泽鈺听得口乾舌燥。
    高热让身体每一寸都像著了火。
    偏偏那果子啃咬的声音,汁水迸溅的轻响。
    丝丝缕缕钻进耳朵,烧得他喉咙发紧。
    和沙漠里濒死的人听见泉水叮咚没什么差別。
    他开口,打算转移注意力。
    “我们坠崖至今,过去多久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住,柳闻鶯回答:“快要一日一夜了。”
    裴泽鈺拧眉。
    西山围场的兵力,半日就该搜遍崖底。
    即便崖深路险,以国公府和朝廷的势力,也不该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抓住了一点迷思的线头,裴泽鈺忽而问她。
    “你是失足跌落?”
    柳闻鶯摇头,果子也不再吃了,正色道:“二爷,我没有脚滑,是有人推我。”
    “推你?谁?”
    他声音陡然冷下来,带著高热病人特有的沙哑,也掩不住底下翻涌的寒意。
    柳闻鶯回想昨日坠崖的情形,眉头同样紧锁。
    “事发仓促,那人躲在我身后突然出手,我根本来不及看。”
    当时在场的人,裴泽鈺记得清清楚楚。
    无非是北狄人、太子的人、二皇子的人。
    北狄人一心扑在雪豹上,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对一个丫鬟下手。
    二皇子温文尔雅的名声在外,不屑於射暗箭。
    那便只剩下……
    可太子针对一个丫鬟,又是为何?
    裴泽鈺握紧缠著青布条的左手,思绪像被蛛网缠住,越理越乱。
    “二爷?”
    轻柔唤声打断思绪。
    裴泽鈺抬眸,对上柳闻鶯探究的眼。
    她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杏眸盛著明晃晃的好奇,像只试探著伸出爪子的猫儿。
    “有话便说。”
    柳闻鶯抿唇,断续道:“昨日……二爷为何要跳下来救我?”
    裴泽鈺呼吸一滯。
    为何?他自己也说不清。
    看见她身影坠下悬崖,脑子里空白一片。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跟著跳下去了。
    他別过脸,喉结滚动。
    高热让耳根烧得通红,此刻那抹红却蔓延至脖颈,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
    “……祖母喜欢你。”
    半晌他才挤出这么一句。
    “她若知道你出事,会伤心难过。”
    柳闻鶯“哦”了声,隨即发现不对,又点头,“奴婢明白了。”
    原来如此。
    祖母在二爷心里的分量,竟是那样重。
    重到爱屋及乌,重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只为救一个祖母喜欢的丫鬟。
    她低下头,默默啃了一口果子,没有再问。
    洞內安静片刻。
    裴泽鈺启唇,却问:“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柳闻鶯怔然抬头,与他目光相撞。
    “昨夜你与大哥要说的,不止是祖母的事,对吗?”
    心臟咚地猛跳一下。
    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那个丫鬟的事?告诉他那场袭击?
    可她若说了,会不会牵扯出更多?会不会將他也牵扯进来?
    裴泽鈺没有催促,只是沉默。
    但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像无形的网,一点点裹住她的呼吸。
    柳闻鶯被他看得心头髮紧。
    二爷救了她。
    昨日若非二爷,她就算掉落潭水,也被衝击力撞晕过去,还是难逃淹死。
    是二爷替她缓衝不少。
    更何况,他如今还生著病……
    天人交战之后,柳闻鶯不愿再骗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前日傍晚,有人把我引到围场边缘,想杀我。”
    “那人要杀我,我夺了她的匕首,反手伤了她。”
    裴泽鈺胸膛起伏停顿一瞬,看向她侧脸的细微伤痕。
    无怪那伤口边缘整齐,原来是利刃所致。
    “那人呢?”
    “她没死,被大爷带回去审问了。”
    裴泽鈺面上浮现释然,原来如此。
    难怪她与大哥的关係,忽然变得不那么疏离。
    难怪前夜大哥那样护著她,而她看大哥的眼神,不再有从前的畏惧。
    “所以,你现在不畏惧大哥,是因为他帮你揪真凶?”
    柳闻鶯轻轻点头,“大爷是很好的……刑狱官。”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不久前,那人还用强纳的方式逼迫她,她恨过、怨过、怕过。
    可前日傍晚,也是他给了她一枚定心丸。
    於公,他的確担得上一句称讚。
    柳闻鶯说完后,裴泽鈺的唇角轻微勾了一下。
    笑意浅淡,却让洞內凝滯的空气悄然流动起来。
    柳闻鶯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让他忽然愉悦起来?
    她刚刚好像夸了大爷。
    啊……他们果然是兄弟,一个被夸,另一个也会开怀。
    柳闻鶯隱隱约约明白了。
    她正想著,裴泽鈺忽地剧烈咳嗽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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