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的炭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
    红泥小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枣香味混著老白茶的醇厚,把那点儿寒气全逼退到了帘子外头。
    霍振军手里那半个红薯终於吃完了。
    老爷子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严肃的做派,只是嘴边沾著的一点儿焦糖色出卖了他。
    “这东西,吃多了烧心。”
    霍振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强行挽尊。
    林婉正在剥栗子,听见这话,头都没抬。
    “刚才是谁说那个流糖的最甜?非要跟我抢那一块。”
    霍振军咳嗽了一声,视线飘向亭子外的雪。
    “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唐樱手里捧著热茶,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她看著这一幕。
    看著霍振军和林婉这种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和拌嘴。
    心里有些发软。
    前世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见惯了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见惯了为了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合约情侣。
    像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相处,对她来说,是奢侈品。
    霍深坐在她侧对面。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盘子里拿过一颗栗子。
    栗子是刚炒出来的,壳还烫手。
    他修长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咔嚓一声,栗子壳裂开一条缝。
    剥壳,去皮。
    一颗完整的、金黄色的栗子肉被放进了唐樱面前的小碟子里。
    唐樱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霍深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已经拿起了第二颗。
    “趁热。”
    惜字如金。
    林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她拿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霍振军。
    霍振军不明所以,转过头看老伴。
    林婉衝著那俩孩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霍振军看过去。
    儿子正在剥栗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干惯了这伺候人的活计。
    唐樱正要把那颗栗子往嘴里送。
    老爷子心里哼了一声。
    出息。
    平时在集团里开会,那些副总经理匯报工作稍微慢点都要挨骂,现在倒好,剥个栗子比绣花还细致。
    不过……
    老爷子端著茶杯遮住脸。
    挺好。
    像老霍家的种。
    疼媳妇这一条,隨根。
    天色渐晚。
    院子里的地灯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积雪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那只堆在梅树下的雪人,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林婉打了个哈欠。
    “不行了,上了年纪就不经熬。这才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乏。”
    她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老霍,咱们回屋歇会儿去?让他们年轻人再聊会儿。”
    霍振军也跟著站起来。
    “走吧,我也正好要看那个新闻联播的重播。”
    两位长辈走得乾脆利落。
    没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处。
    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那一炉明明灭灭的炭火。
    空气安静了下来。
    只有陶罐里水沸腾的声音,还有外头雪花压断枯枝的轻微脆响。
    唐樱捏起那颗栗子,放进嘴里。
    又甜又糯。
    “霍深。”
    她嚼著栗子,声音有些含糊。
    “嗯。”
    霍深还在剥。
    手里那颗栗子有些顽固,內皮紧紧粘著肉。
    他眉头微蹙,指尖一点点地把那层薄皮抠下来。
    “你爸妈真好。”唐樱说。
    “他们很喜欢你。”
    霍深把剥坏了半边的栗子扔进自己嘴里,重新拿了一颗好的开始剥。
    “我知道。”唐樱笑了笑,“我是说,他们之间的感情真好。”
    霍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吵了一辈子。”
    他说,“年轻时候差点离了。我妈嫌我爸不懂浪漫,我爸嫌我妈太作。”
    唐樱有些惊讶。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霍深抽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沾染的糖霜和灰渍。
    “那是你没见过我爸年轻时候的德行。”
    霍深扔了纸巾,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抿了一口。
    “那时候霍氏刚起步,他在外头跑业务,为了一个订单能在大雪天里蹲人家厂门口三天三夜。”
    “回来一身餿味,鬍子拉碴。”
    “我妈呢,那是正经大院里出来的娇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嫌弃他脏,嫌弃他粗鲁,嫌弃他不懂风花雪月。”
    “有一年情人节。”
    “我妈想要一束玫瑰。”
    “我爸倒好,扛了一袋子东北大米回来。”
    “说是实在,能吃。”
    唐樱听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能想像那个画面。
    现在威严沉稳的霍振军,年轻时大概也是个只知道闷头干活的直男。
    “然后呢?”她问,“阿姨没把他赶出去?”
    “赶了。”
    霍深说,“连人带米,一起扔门外头了。”
    “那次闹得最凶,离婚协议书都写出来了。”
    “我妈哭著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跟个木头桩子过一辈子,得憋屈死。”
    亭子外的风大了些。
    卷著雪沫子,扑打在厚重的棉帘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炉子里的炭火倒是更旺了,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霍深伸手,拿过火钳,拨弄了一下炭块。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霍氏遇到一次大的危机。”
    “资金炼断裂,银行催贷,合伙人卷钱跑路。”
    “墙倒眾人推。”
    “那些平时跟我爸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那些名媛贵妇,也全和我妈都断了联繫。”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我那时候还小,但我记得清楚。”
    “家里总是有人来敲门,凶神恶煞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宿的烟,天亮的时候跟我妈说,离了吧。”
    “不想连累你们娘俩。”
    霍深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唐樱。
    “你猜我妈怎么说?”
    唐樱摇了摇头,捧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妈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撕了。”
    “她回了趟娘家,求来了第一笔救命钱。”
    霍深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但唐樱却听得心口发颤。
    这才是林婉。
    那个看起来娇滴滴、爱美爱俏、还有点小作的霍夫人。
    骨子里却有著这样的烈性。
    霍深把火钳放下。
    “他在家里由著我妈作,由著她闹。”
    “只要她在视线范围內,他的眼神就没挪开过。”
    “糖糖。”霍深突然叫她的名字,“你说,什么是浪漫?”
    唐樱愣住。
    她看著霍深。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藏著太深的东西。
    他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和唐樱的距离。
    那种压迫感,隨著热气一起逼了过来。
    “我爸那种,是笨人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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