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柏林国际会议中心的后台。
    叶蓁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拿著一只眉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很稳,拿手术刀时连头髮丝都能剖开,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对抗后的疲惫。
    昨天晚上那个技术狂人汉斯找到了酒店,和汉斯对了半天的数据,那个德国疯子恨不得把她的脑子切片研究。最后顾錚看不过去下了逐客令,才把他赶走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眉笔。
    顾錚弯下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有些刺眼的灯光。他在镜子里看著叶蓁,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帮她描了一下眉尾。
    “別动。”顾錚的声音低沉,带著点早起的沙哑,“这玩意儿比枪难拿。”
    叶蓁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一些:“顾大首长还会画眉?”
    “那是,为了媳妇儿,什么都得学。”顾錚画完,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虽然比不上你拿刀的手艺,但凑合能见人。我说,你也別绷太紧。外面那帮人现在不是来看猴戏的,是来朝圣的。”
    许文强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讲稿,正好撞见这一幕。
    高大英俊的军官,低头在清冷美艷的女医生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背景是杂乱的后台,却硬生生被这两人整出了电影海报的质感。
    许文强只觉得牙酸,赶紧捂著眼:“哎哟,我的眼睛!二位,稍微收敛点行不行?外面都快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叶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可不是嘛!”许文强放下手,一脸兴奋,“昨天那些嘲讽咱们的专家,为了抢前排的位置,差点跟保安动手。听说那个西门子的汉斯,带了一帮工程师把第一排占了,谁都不让坐。现在黑市上一张站票都炒到了五百马克!”
    叶蓁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盒彩色粉笔。
    “不用讲稿了。”
    她把许文强连夜翻译好的稿子推回去。
    “真正的外科,不需要文字。”
    讲台上的聚光灯有些晃眼。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期待、怀疑和狂热的怪异味道。
    这不像是一场医学讲座,倒更像是一场地下拳赛的开场。
    叶蓁走上台的时候,没有掌声。
    只有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屑,也有汉斯那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原本只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硬生生挤进了一千多人。连走廊、窗台上都站满了人。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欧洲专家,此刻像是一群虔诚的信徒,捧著笔记本,生怕漏掉叶蓁的一个手势。
    叶蓁站在聚光灯下,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开始播放那天没放完的录像。
    台下人目不转睛的看著,不时发出惊嘆。
    等录像放完,叶蓁开始演讲,她不再讲那些基础理论,而是直接上乾货。
    “关於微创切口下的血管吻合,核心在於『手感』的数据化。”叶蓁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力学模型,“进针角度35度,持针器旋转半径1.2厘米,打结力度控制在0.3牛顿……”
    台下一片刷刷刷的记录声。
    这哪里是医学讲座,这简直是武林秘籍大公开!
    “昨天,有人问我,微创手术的极限在哪里。”
    叶蓁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大厅。
    “今天,我画给你们看。”
    她拿起一根红色的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起势。
    手腕抖动。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急促而富有韵律。
    一条鲜红的弧线出现在黑板上。紧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那是主动脉弓。
    台下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懂行的人只看了一眼,头皮就炸开了。
    太准了。
    那个弧度,那个血管分叉的比例,简直就像是把人体直接拓印在了黑板上。
    叶蓁没有停。
    蓝色的粉笔勾勒出静脉,黄色的粉笔画出神经丛,白色的粉笔点出骨骼的標誌点。她的手速极快,仿佛不需要思考,那些复杂的解剖结构早就烂熟於心。
    短短三分钟。
    一副巨大、精细到令人髮指的心臟及大血管解剖图,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甚至连冠状动脉上的微小斑块位置,都被她用一种立体的阴影技法表现了出来。
    “上帝啊……”前排的一个老教授颤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这简直是达文西的手稿……”
    在这个没有ppt、没有3d建模的年代,这种徒手画解剖图的硬核技能,对於外科医生来说,就是最直接的暴力美学。
    是赤裸裸的炫技。
    叶蓁扔掉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转过身,拿起一根长长的教鞭,点在图上的右侧腹股沟位置。
    “传统的心臟手术,我们需要锯开胸骨,让病人在床上躺三个月。”
    她的教鞭沿著股动脉向上滑动,像是一条灵蛇,穿过髂动脉,进入腹主动脉,逆流而上,穿过主动脉弓,直抵心臟冠脉的开口。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这里——”教鞭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红色的心臟,“开一条路。”
    叶蓁的声音突然拔高。
    “这是导管技术。一根直径不到两毫米的导管,承载著球囊,它將代替手术刀,在这个搏动的迷宫里,完成疏通、修补。”
    ”目前冠心病介入治疗的主流是 经皮冠状动脉腔內成形术(ptca),俗称球囊扩张。“
    ”但关键问题:ptca后,血管有较高的急性闭塞风险(约5%)和术后再狭窄率(约30-40%)。血管被撑开后可能会塌陷或发生撕裂。“
    ”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网状圆柱体。
    那是第一代冠脉支架的雏形。
    台下一片死寂。
    西门子的汉斯猛地站起来,手里疯狂地记著笔记,嘴里喃喃自语:“金属网架……撑开……支撑力……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那些原本抱著挑刺心態来的专家们,此刻只觉得喉咙发乾。
    叶蓁描述的画面太过于震撼。不开刀、不流血,用金属网架代替球囊撑起血管,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这在80年代,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但看著黑板上那条清晰无比的路径图,又觉得触手可及。
    “这不可能!”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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