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北京医科大学新学期开学。
    校园里的树叶还未落,但已经能感觉到初秋的凉意。
    学生们拖著行李箱从各地返校,宿舍楼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雪梅是前一天晚上从母亲住处回到宿舍的。
    她带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暑假里看的医学书,还有母亲给她新做的两双布鞋。
    王丽从上海回来了,带了不少特產,分给宿舍的每个人。
    刘芳也回来了,她剪了短髮,看起来精神不少。
    大家互相聊著暑假的见闻,王丽说她去了外滩,刘芳说她参加了表哥的婚礼。
    李雪梅只是简单说了说帮母亲看摊的事,没有提其他。
    开学第一天上午,是系里的开学典礼。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走进礼堂,找到班级的位置坐下。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看到了季清羽。
    他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穿著浅蓝色的衬衫,头髮剪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学期更加沉稳。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礼堂。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往外走,在门口遇到了季清羽。
    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看到李雪梅,点了点头。
    李雪梅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擦肩而过。
    王丽小声说:“季清羽好像瘦了点。”
    刘芳点点头:“听说去见习了,估计是暑假见习累的吧。”
    李雪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下午是班会,班主任孙老师总结了上学期的成绩,布置了新学期的任务。
    季清羽依旧是全系第一名。
    孙老师特別表扬了李雪梅,说她进步很大,进了全系前十名。
    班会结束后,李雪梅去图书馆借这学期要用的书。
    在借书处排队时,季清羽也在。
    两人排在不同的队伍,隔著几个人。
    借完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在门口,季清羽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雪梅。”
    李雪梅也停下来:“嗯?”
    “暑假过得怎么样?”季清羽语气自然,就像普通同学之间的寒暄。
    “还好,帮我妈看摊。”李雪梅说,“你呢?见习怎么样?”
    “收穫很大。”季清羽笑了笑,“在心內科待了一个月,看到了很多实际病例,比课本上生动。”
    “那很好。”李雪梅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
    季清羽:“新学期加油。”
    “你也是。”李雪梅回道。
    两人互相望著,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李雪梅抱著书往宿舍迈步,心里很平静。
    有些紧张,但没有慌乱,已经有进步了。
    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更加繁重。
    生物化学要背各种代谢途径,组织胚胎学要记各个器官的发育过程,医学免疫学要理解复杂的免疫机制。
    李雪梅每天的时间排得很满。
    早上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上课,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复习当天內容,预习第二天课程。
    周末她还是去帮母亲准备材料和看摊。
    马春兰的酿皮摊生意稳定,每天能卖出一百多碗,一个月的净收入也愈发稳定。
    这对母女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支付房租、生活费、学费还能存下一些。
    马春兰很满足,她甚至计划著,等存够了钱,租个小店面,不用再风吹日晒地摆摊。
    九月中旬,大二年级的助学金评选开始了。
    李雪梅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评审过程很严格,要经过班级评议、系里审核、学校审批三道程序。
    班级评议那天,孙老师组织全班同学开会。
    申请助学金的同学有几个,每个人都要简单介绍自己的情况。
    可这一次,李雪梅没有提出申请。
    这让很多同学都有些意外,甚至还有同学说原本都打算把票投给她了,谁也没料到,她居然没有进行申请。
    “大家觉得你真的不容易,而且成绩又好,助学金应该给你。”王丽很认真地对著李雪梅说道。
    可李雪梅却摇了摇头:“我妈妈的摊位收入也算是稳定了,这些钱应该给更加需要的同学。”
    大一的时候,她的確需要这笔钱,也的確拿到了这笔钱。
    她没有在领取助学金期间恋爱,没有做违反校纪校规的事情,每一次考试的成绩也证明了她值得。
    李雪梅心底有一桿属於自己的秤,她说不清这桿秤两端的砝码是什么,或者说评判標准是什么。
    可她有自己的执拗,她不能让这桿秤偏了或者消失了。
    十月初,助学金名单公示了。
    里面没有李雪梅,可李雪梅却在那个名单前停留了很久。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解脱?悵然?
    十月下旬,系里组织了一次学术讲座,请的是北京医院的老专家,讲老年病的防治。
    李雪梅去听了,坐在中间位置。
    季清羽也去了,同样坐在前排。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围著老专家提问。
    李雪梅也问了几个问题,关於老年人用药的注意事项。
    老专家很耐心地解答了。
    从礼堂出来,李雪梅看到季清羽在门口和几个男生说话。
    他们似乎在討论刚才讲座的內容,季清羽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看到李雪梅,他点了点头。
    李雪梅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在宿舍,刘芳忍不住聊了起来:“你们发现没,季清羽这学期好像变了不少。”
    “怎么了?”王丽抬起头望了过去。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更……沉稳了?话也少了。”刘芳思索著,“以前偶尔还会跟女生说话,现在基本只跟男生討论学习。”
    “可能是没有说话的契机吧,加上学业忙。”王丽看了一眼李雪梅,“都大二了,科目又增加了,难度也大了。”
    李雪梅趴在床上看书,没有参与討论。
    她確实感觉到季清羽的变化,但觉得这很正常。
    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变化。
    她自己也在变化。
    十一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很快就化了。
    李雪梅早上起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想起去年冬天,季清羽在小学操场上说的那些话。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居然都快一年了。
    她穿上厚外套,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课。
    上午是生物化学课,讲三羧酸循环。
    教授讲得很细,板书写了一黑板。
    李雪梅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
    她注意到季清羽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也在认真记笔记。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
    李雪梅和室友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看到季清羽和几个男生往实验室方向走。
    “他们是不是要做什么实验?”刘芳有些好奇。
    “可能是实验练习吧。”王丽嘆了口气,“反正这学期实验课很多,提前做准备肯定没错。”
    李雪梅看了看他们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生物化学、组织胚胎学、医学免疫学三门主课连著考。
    李雪梅复习得很充分,考试时觉得题目不算难。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鬆了口气。
    “考得怎么样?”王丽垂头丧气,显然感觉不佳。
    “还行。”李雪梅也顺著说道,“免疫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
    “我也觉得。”刘芳嘆了口气,“不过季清羽肯定没问题,我看到他提前二十分钟就交卷了。”
    李雪梅也看见了。
    她依旧那样耀眼,特立独行,却让人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个资本。
    成绩一周后出来。
    季清羽依旧是第一名。
    李雪梅排在第七名。
    孙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前几名的同学,特別提到李雪梅,说她进步明显。
    “李雪梅同学从上学期的第十名进步到第七名,而且分数提高了,这说明她学习很扎实,很努力。”孙老师夸讚道。
    李雪梅听著,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目標不是和別人比,而是和自己比。
    只要每次都有进步,就很好。
    十二月初,北京的气温降到零下。
    马春兰的酿皮摊生意受了些影响,冬天吃凉皮的人少了。
    但她又增加了热汤麵,用骨头熬汤,煮手擀麵,加肉丝和青菜,一碗卖三块钱。
    生意又好了起来。
    李雪梅周末去帮忙,发现母亲的手冻得通红。
    “妈,你戴手套啊。”李雪梅满眼心疼。
    “戴手套不方便干活。”马春兰满不在乎地回应,“没事,习惯了。”
    她是真的习惯了,以前在李家的时候,马春兰冬天也一点儿活都没少干。
    当然,也不可能戴手套。
    可李雪梅坚持去药店买了冻疮膏,要求母亲每天晚上都涂。
    周末的时候,她会自己给母亲上药,顺便检查母亲工作日有没有好好涂药。
    圣诞节前后,学校里有些活动。
    有系里组织的文艺晚会,有社团组织的联谊。
    李雪梅都没有参加,她周末要帮母亲看摊,平时要学习。
    平安夜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王丽,其他室友都各有安排。
    王丽在看小说,李雪梅在复习组织胚胎学。
    九点多,有人敲门。
    王丽去开门,是刘芳,脸红扑扑的,手里拿著两个苹果。
    “给你们带的。”刘芳说,“联谊会上发的。”
    “谢谢。”王丽接过苹果,“好玩吗?”
    “还行吧,就是唱歌跳舞。”刘芳说,“不过我看到季清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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