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型国,百乐镇,北侧高地,与映月湖隔镇相望
    靖玄阁第三层,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洒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传来百乐镇隱约的喧囂声,夹杂著映月湖方向偶尔响起的鸟鸣。
    伯言盘膝坐在窗边的蒲团上,身前悬浮著那枚记载无隅剑意的玉简。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周身五色灵光缓缓流转,丹田內五颗金丹匀速旋转,將一缕缕精纯的灵力输送到四肢百骸。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门被推开,小乔一袭月白长裙迈步而入。她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裙摆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伯言身边,没有行礼,直接开口:
    “如你所料。”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你这个杀星死在神速大赛的消息,已经传遍哲江了。”
    伯言睁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收起玉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映月湖的粼粼波光。
    “反应如何?”
    “震得不轻噢。”
    小乔在他身侧站定,目光也投向窗外。
    “哲江东南那些刚考虑合作的小家族,好几个都派人来打探消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整个龙血盟本部加上六个分部都炸锅了,大哥和二哥都紧急联络了我和云凡。大哥的意思很明確——如果你有什么计划,最好提前与他讲,不要搞出这样的动静。二哥的原话是『三弟是龙国重臣,国之重柱;只是此事重大,理应提前知会,免的兄弟担心,增添不必要的麻烦』。许杨和荀雨也发来联络,说按照你的要求,正在加紧...”
    伯言微微抬手,示意停止这个话题,没有说话。
    小乔继续说:“你的便宜师傅林志平那边,已经慌得不行了。他连著给君则发了三道传讯符,问你到底什么情况。无相宗的弟子们虽然表面上还稳得住,但私下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那些刚投诚过来的小家族,有几个已经开始和外面的人暗中接触了。”
    伯言终於转过头,看著她。
    “那你可告诉师傅,我没事?”
    “那是自然。”
    小乔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狡黠的弧度。
    “你现在这身份,举足轻重。哲江东南这地方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你要是真没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你那个『天下眾心』还怎么继续?”
    伯言走回蒲团边,重新盘膝坐下。
    “此事几个必要之人知晓即可,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利。三虫宗和无相宗的弟子,现在都不知道此事的真假。他们只是看到我之前带著傀儡在三虫宗出现过,隨后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这两宗內部到底什么成色。如果真因为一个传言就慌乱起来,那我这些年做的事,所谓天下眾心的梦想,也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小乔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百乐镇那边已经有谣言起来了。说佐道可能会趁你不在来寻仇,还说那些被灭的三派余孽正在暗中串联。最离谱的是有人说看到鬼巢山的轩英真人出现在甲型国边境。”
    她走到伯言身边,压低声音:
    “而且,孔连顺得知了消息,正在往三虫宗赶来的路上。”
    伯言眉头微微一挑。
    “孔大哥?他亲自来?”
    “对。”
    小乔点点头。
    “消息是从甲型国王都传出来的。据说他收到消息后,当场摔了茶杯,连朝会都没开完就直接带著亲卫上路了。按脚程,后天就能到。”
    伯言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这位孔大哥,倒是对我上心;只是可惜,他没有灵根,无法修行。”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方。那里是甲型国的方向。
    “这次是立足哲江以来第一次重大考验。如果我『没了』,这些人——孔大哥、林志平、那些刚投诚的小家族,还有无相宗、三虫宗的弟子们,不能继续走下去,那他们信的是『龙伯言』这个人,而不是信的是『天下眾心』这四个字。”
    小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时,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公子,是我。”
    君则的声音。
    伯言看了小乔一眼,小乔微微頷首。伯言开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君则端著一碟精致的糕点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糕点是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著热气,甜香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公子,君则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她將碟子放在窗边的小几上,抬起头,看到小乔也在,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容。
    “小乔也在,正好一起尝尝。”
    小乔笑著点头,却没有动那糕点。
    君则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目光在伯言和小乔之间来回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公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伯言看著她,目光温和,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君则,我有一私事相求。”
    君则微微一怔,隨即敛衽行礼。
    “公子但说无妨。君则这条命是公子救的,公子的事就是君则的事。”
    伯言看著她,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君则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发紧。
    “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两天后。
    三虫宗山门內外,一片肃穆。
    从山脚到主殿,沿途的白幡层层叠叠,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白幡是连夜赶製的,每一面都绣著暗金色的龙纹——那是龙血盟的標誌。山道两侧的树上,掛满了白色的灯笼,灯內点著长明烛,昼夜不息。
    主殿前,一座巨大的棺槨静静停放在正中。棺槨以金丝楠木製成,表面刻著繁复的云纹和龙纹,漆面光亮如镜,能倒映出周围的景象。棺槨四周摆满了鲜花和祭品,香烛的青烟裊裊升起,在空中飘散。
    小乔跪在棺槨左侧,一身素白丧服,面容清冷。她的眼睛微红,却不曾流泪。君则跪在右侧,同样一身素白,眼眶泛红,强忍著什么。瑾琳跪在君则身后,小小的身子裹在丧服里,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朱云凡站在棺槨后方,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千乘一刀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默如石像的模样,右手按在阎魔刀柄上。
    没有许杨和荀雨的身影。
    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殿外戛然而止。
    孔连顺几乎是踉蹌著从马上滚下来的。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著一身深色常服,髮髻散乱,满脸是汗。两个太监连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跌跌撞撞地衝进主殿,目光落在正中那具巨大的棺槨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伯言……兄弟……”
    他的声音颤抖,带著难以置信。他一步步走向棺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近前,他伸手想要触碰棺盖,却又停在半空,手指剧烈颤抖。
    他看见了。棺槨后方,悬掛著伯言的画像。画像上的伯言一袭玄黑龙纹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深潭。那是小乔亲自请人画的,之前说是要送给孔顺帝,让他掛在甲型国王都的迎宾殿里,好每天看到这兄弟。
    孔连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陛下!陛下节哀!”
    “节什么哀!”
    孔连顺一把甩开太监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这是朕的兄弟!结拜兄弟!他说过要来找朕喝酒的!朕说过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云凡,眼睛通红:
    “朱副盟主!是谁!是谁杀了我兄弟!告诉我,我要给他报仇!”
    朱云凡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他当然知道孔连顺这话是“说说而已”。仙凡有別,凡人军队对上修仙者,和送死没什么区別。但戏还是要演的。
    “孔国主。”
    朱云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伯言应邀参加神速大赛,最终……死在了剑冢的七杀境里。”
    “七杀境?”
    孔连顺愣住了。
    “那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他……他是自杀吗?”
    朱云凡双手合十,微微摇头:
    “天道轮迴,命中注定。阿弥陀佛。”
    孔连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內,一个穿著万秽辟邪篷的身影静静站在阴影里。伯言透过斗篷的缝隙,看著殿內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气氛不对。
    女眷们怎么不哭?
    他用神识传音给小乔、君则和瑾琳:
    “你们三个,要哭起来。不然不像丧事。”
    小乔的神识很快传回:
    “你死了好几次了,我早就习惯了,哭不出来...”
    伯言:“…怪我…我之前不懂事...死的太多了...”
    他又看向瑾琳。
    瑾琳的神识带著几分委屈:
    “龙大哥,我……我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大家庭。我知道你没死,真的哭不出来……”
    伯言:“…怪我…我对你太好了...我考虑不周…”
    最后,他看向君则。
    君则跪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回应伯言的传音,只是静静地跪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地砖。
    伯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传音过去:
    “君则...看到你的了...”
    君则的传音过了好几息才回来,声音很低:
    “公子……君则尽力。”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幅伯言的画像。
    画像上的伯言依旧平静如深潭,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她身上。君则看著那张脸,脑海中忽然涌出无数画面——
    技工门的广场上,那个穿著灰袍的少年,在五派比试中拔得头筹。他站在那里,有种气场环绕周身,眼神沉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站在人群中,看著他,心里想:要是能找这样聪明的男人做道侣就好了。
    孙家门口,他隨口几句话,就让孙禄风免了她们几个女弟子的单。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大有来头。
    后来他回了技工门,整天躲在洞府里修行,偶尔见面也只是点点头。她以为他们不会有太多交集。
    直到聚英谷。
    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一己之力震退鬼巢山的人,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那一刻她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跟著这个人,该多好。
    可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小乔是正牌道侣,梦璇也是。
    她算什么?出身没有像小乔有一个龙国十重臣之首的爹,修为只有筑基,凭什么站在他身边?当侍妾的资格都遥远无期。
    君则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演戏,是真的哭了。
    她想起须臾岛上那些日子,想起她自己为了努力跟在伯言身边而做的努力;想起她自己打赌,差点把自己被几个三虫宗的无耻之徒得手,那个默默守护自己的人...
    那个在三虫宗灵虫大赛的开心时光。
    她想起她一直想说的话,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公子……”
    她开口,声音哽咽,带著哭腔。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中清晰地迴荡。
    “君则早就喜欢公子了...但君则知道,君则哪里配得上...”
    小乔抬起头,看著她。
    瑾琳也抬起头,愣住了。
    朱云凡挑了挑眉。
    孔连顺忘了悲伤,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君则知道,公子是天命之子,龙国十七结婴的不世天才...而君则,只是一个小家族出身...”
    “可就算这样,君则也真的希望有一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在聚英谷...公子从天而降,把那群邪修嚇走,识破了內奸...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一直跟著这个人,该多好。”
    “后来公子让我走,我不走。公子让我半年炼三十具傀儡,我炼了。公子让我筑基,我筑了。我就想……我就想离公子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知道我没资格。小乔是公子的道侣,梦璇姐姐也是;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我君则算什么?一个小家族的出身,筑基期的修为,凭什么站在您身边?”
    “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在公司身边,君则都忍不住偷偷看公子。”
    “我知道和公子很难有结果。可君则就是…公子怎么可以就这样陨落在外面…公子应该给君则一个交待的...”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哭声压抑而破碎。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瑾琳愣愣地看著她,眼泪也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演戏,是因为她忽然明白,君则姐姐这些年有多苦。
    小乔看著她,目光复杂。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伸出手,按在君则的肩上。
    朱云凡站在棺槨后方,唇角微微抽动。他用神识传音给角落里的伯言,有些幸灾乐祸:
    “表弟, 你看看你真是作孽啊...”
    伯言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看著那个伏在地上痛哭的身影,久久无言。
    殿外,一个穿著普通隨从服饰的人悄悄退后几步,隱入人群。他低著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当晚,一封密信从百乐镇送出,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哲江某处。
    与此同时,象山国无相宗山门內,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原象山国五派的五位长老,此刻齐聚正殿。殿中同样设著灵堂,同样悬掛著伯言的画像。
    林志平跪在最前面,哭得涕泗横流。
    “我的弟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给师傅长脸啊!你是无相宗的祖师啊!你……你怎么捨得丟下我们啊!你走了灵石谁去赚啊...这么多的人,师傅可养不起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旁边的王撼等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你刚入丹城的时候,师傅就看出来你不是池中之物!果然,你在五派比试中拔得头筹,给师傅长了多大的脸!后来你合併五宗,灭了强盗湾,聚英谷救下五派於水火,让无相宗有了今天!过几天就要发灵石了,你怎么就…你怎么敢...这个钱谁出啊…”
    他哭得昏了过去。
    王撼和吴阵连忙上前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掐人中。沈墨和凌秀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悲戚和无奈。
    散修们一波接一波地来弔唁,有的默默上香,有的低声哭泣,有的跪在灵前久久不起。整个无相宗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
    消息传到风巢耳中时,他正在一处隱秘的洞府里调息。
    “你说什么?”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奸细跪在地上,满脸喜色:
    “副教主,千真万確!三虫宗那边设了灵堂,朱云凡亲口承认龙伯言死在神速大赛!那个叫君则的女子,是龙伯言的贴身丫头,听说哭得几乎昏死过去,说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无相宗那边也一样,林志平哭得昏过去三次!”
    风巢愣了几息,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龙伯言啊龙伯言,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眼中满是快意。
    “本教三个元婴祭司,换你一条命,也值了。你龙伯言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元婴,死在七杀境里,也算死得其所。”
    他转过身,看向那奸细:
    “传令下去,让所有在哲江的弟子都准备好;本座要联络教主大人!龙伯言一死,三虫宗和无相宗群龙无首,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是!”
    奸细退下后,风巢独自站在窗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龙伯言,你杀了腐骨,杀了迷心,杀了咒血。现在,该轮到你的那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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