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离了李衍的小院,开始了漫长的跋涉。
    这一路,远比他想像中更为艰险。南瞻部洲广袤无边,山峦叠嶂,江河纵横。
    他遇过瘴气瀰漫、毒虫遍布的原始密林,也走过飞沙走石、烈日灼人的荒漠戈壁;渡过浊浪滔天、暗流汹涌的大江,也攀过壁立千仞、猿鸟难越的雪峰。
    饿了便采野果、掘根茎,渴了便饮山泉、舔晨露,困了便寻岩穴、棲树梢。风餐露宿,櫛风沐雨,一身金毛沾满尘土污渍,变得暗淡驳杂,唯有一双金眸,在歷经风霜后,反而愈发清澈坚定,燃烧著不熄的求道之火。
    他谨记李衍“遇林莫深陷,遇水莫强渡,遇人辨善恶”的告诫。遇到险恶山林,寧可绕远路;遇到宽阔江河,便耐心寻找渡口或浅滩;遇到行人村落,也不再像初时那般莽撞上前,而是先远远观察,判断无害,才小心接近,用学会的人言客气问路,偶尔还能用帮人做些力气活,换取些许乾粮或指点。
    数年光阴,便在跋涉中流逝。石猴的心性,在这万里孤旅中,被磨礪得愈发沉静坚韧。
    少了些初出花果山时的毛躁,多了几分歷经世事后的沉稳。肩头的小金丝猴亦步亦趋,是他唯一的伴侣,一双乌眸也仿佛染上了岁月的灵慧。
    这一日,他翻过一座云遮雾绕、气象非凡的巨岭,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前方群山环抱之中,有一峰独秀,其形如台,清光隱隱,瑞靄繚绕。
    峰周有流水潺潺,松柏森森,仙鹤翔集,灵鹿徜徉。更奇异的是,那山峰周围的空间,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仿佛独立於尘世之外,自成一界。
    石猴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就是这里!那种“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心有所感,灵光自照”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按捺住激动,捧起山涧清水,仔细洗了把脸,捋顺了纠结的金毛。小金丝猴也有样学样,用爪子沾水梳理著闪亮的毛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著那座奇峰走去。
    峰前並无显眼路径,只有一条被踩踏得微微发亮、蜿蜒入林的小径。石猴沿著小径前行,越走越觉空气清新,灵气盎然,周身疲惫都仿佛被涤盪一空。林中寂静,只闻鸟鸣泉响,不见虫豸蛇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云开雾散,露出一片平整的山崖。崖边立著一座古朴的青石门楼,门楣之上无匾无字,两侧亦无对联。
    门扉紧闭,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浑然一体,散发著淡淡的、拒人千里的清光。
    石猴在门前十步外停下,心臟砰砰直跳。他想起李衍的教导,想起“礼”字。不再像花果山时那般横衝直撞,也不似初到南瞻部洲时那般冒失。
    他走到门前,抬起毛茸茸的手爪,却不立刻拍下,而是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草裙,清了清嗓子,这才不轻不重、带著恭敬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山崖前传开,清晰可闻。
    等待片刻,门內毫无动静。
    石猴不急不躁,又叩了三下,略微提高声音,用儘量清晰、客气的人言道:“弟子远来,诚心求学,拜见仙师!还请开门相见!”
    又等了许久,就在石猴以为无人,准备再次叩门时,那浑然一体的门扉,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一线。
    一个头梳双髻、身著月白道袍、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的童子探出头来。童子面容清秀,眼神灵动,带著几分好奇打量著门外这衣衫襤褸、却眼神清亮、执礼甚恭的金毛猴子,以及他肩头那只灵性十足的小金丝猴。
    “你是何方生灵?来此何事?” 童子开口,声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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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猴连忙拱手,微微躬身:“回仙童,弟子乃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人氏,漂洋过海,行遍南瞻部洲,特来宝山,求仙访道,望能拜在仙师门下,学习长生不老之术!”
    他这番话,说得虽仍带些口音,但条理清晰,態度恳切,与当年那吱哇乱叫的野猴判若两“猴”。
    童子眼中讶色更浓,显然没想到一只猴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上下又打量了石猴几眼,才道:“祖师正在静修,不见外客。你且回吧。”
    说罢,便要关门。
    石猴心中一急,却强行压住,没有上前阻拦,只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更加恳切:“弟子诚心而来,万里跋涉,只为求道。仙童慈悲,可否代为通传一声?纵使祖师不允,弟子也愿在此等候,以示诚心!”
    童子关门的手顿了顿,看著石猴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炽热与坚定,犹豫了一下,道:“你愿等便等吧。只是祖师心意,非我可测。” 说完,轻轻將门掩上,並未关死,留了一丝缝隙。
    石猴见门未完全关闭,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不再叩门,就在门前那片平整的山崖上,寻了处乾净地方,直接盘膝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望著那扇门。
    小金丝猴也从他肩头跳下,安静地伏在他腿边。
    这一坐,便是日升月落,风雨无阻。
    童子每日清晨开门洒扫,傍晚关门静修,都能见到那金毛猴子如一尊石雕般坐在原地,风雨袭来,便寻个崖下浅凹躲避,雨停即回原处;烈日曝晒,也仅以阔叶稍遮,不曾远离山门半步。他不再出声请求,只是每日在童子开门时,恭敬行礼,目光清澈坚定。
    春去秋来,山门前草木荣枯。石猴的身影似乎已与山崖融为一体。
    他的金毛在风吹日晒下失去了部分光泽,身形也清减了些,但那双金眸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反而在长久的等待与静默中,沉淀得更加纯粹,更加內敛。
    他不知门內那位“祖师”是否知晓他的存在,是否在考验他的诚心。
    他只知道,既然找到了地方,既然心中认定这里是仙缘所在,那么,唯有等待,以最大的诚意和耐心,等待那一线可能。
    而这一等,便是……寒来暑往,三度春秋。
    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
    此处非金非玉,紫气氤氳,丹霞流空。宫內並无太多装饰,唯有八卦炉中三昧真火常年不熄,吞吐著造化玄机。炉畔设一蒲团,太上老君端坐其上,身著八卦紫綬仙衣,白髮垂肩,面容古拙清癯,眼眸半开半闔,似睡非睡,周身道韵自然流转,与整座兜率宫、乃至离恨天的气息浑然一体。
    玄都大法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內,朝著老君恭敬一礼:“弟子玄都,拜见老师。”
    老君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河生灭,混沌开闢之景一闪而逝。“来了。” 声音平淡,却仿佛带著天道迴响。
    “老师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玄都垂手而立。
    老君目光投向宫外云海,视线仿佛穿透层层空间,落向下方四大部洲某处。“西游之局,將启未启,气运已开始流转。佛门东传,乃天道定数,亦是平衡之道。我玄门虽暂避其锋,然不可全然置身事外,亦需落子,以应劫数,护持道统,厘定因果。”
    玄都神色肃然:“请老师示下。”
    “你门下,当有八人。” 老君缓缓道,“此八人,根器、来歷、心性各异,合该应此一劫,承部分气运,於红尘中歷练,亦可彰显我道门逍遥济世之旨。此乃『八仙』之数,暗合八卦,对应八方,可聚散由心,游走三界,於西游变数中,觅得一线玄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八人,需你去寻,去引,去渡。时机缘法,自有天定,你且细心留意。”
    玄都心中瞭然,躬身应道:“弟子谨记,必悉心寻访,引其入道。”
    老君微微頷首,又道:“另有一事。天河之畔,北极驱邪院中,天蓬元帅之位,空缺已久。此职司掌天河八万水军,拱卫天庭北闕,关乎天庭兵甲气象,亦与未来西游水劫有涉。你昔年於北俱芦洲游歷时,所收那记名弟子,如今道行將满,心性虽仍有粗疏,然根基扎实,勇力堪用,可引其上天,受籙入职,暂代天蓬之责,以观后效。”
    玄都眼中闪过一丝回忆,想起那个憨直鲁莽的弟子,点头道:“弟子明白。他那夯货,能得老师青眼,是天大造化。弟子这便去安排,引他上天受职。”
    “嗯。” 老君重新闭上双目,“西游將启,变数滋生。天庭、佛门、散仙、妖族、乃至巫族余脉……各方皆在落子。我玄门看似超然,实则因果早定。八仙应劫,天蓬镇位,不过明面棋子。更深远的布局……待那石猴真正踏入棋局,自有分晓。”
    他的声音渐低,仿佛与兜率宫中的丹炉道韵融为一体:“去吧。静观其变,顺势而为。”
    “弟子告退。” 玄都再次行礼,身形缓缓淡去,离开兜率宫。
    宫內恢復寂静,唯有八卦炉中真火熊熊,映照著老君平静的面容。
    一切,皆在未定之天,亦在算计之中。
    灵台方寸山门外,石猴不知第几次迎著朝阳,恭敬地向那扇始终紧闭、只留一线的门扉行礼。
    他不知道,自己这漫长的跪候,不仅是在叩问自己的仙缘,更是在无意中,叩响了一场波及三界、牵引无数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序曲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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