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侄子的敘述,刘厂长的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猪肝色。
    他感觉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老天爷,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硬是被这蠢货一脚踹飞了,还顺便往锅里扔了把沙子!
    他气得手指哆嗦,指著刘採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我现在真恨不得掏枪毙了你!”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个让他绝望的侄子,对著司机和其他跟来的保卫科人员吼道:
    “都还愣著干什么!上车!用最快的速度,开车去陈家屯!快!”
    此时此刻,什么正厂长副厂长的明爭暗斗,都被拋到了脑后。
    肉,才是稳定厂子,安稳过年的根本!
    赵副厂长同样心急如焚。
    能够让自家的对头吃瘪固然是好事,可如果买不到肉,工人闹起来,上面追责,他作为主管后勤的副厂长,绝对难逃“管理不力”的指责。
    到时候吃瓜落是必然的。
    好不容易爭取来的位置恐怕也岌岌可危,更別说再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將刘厂长顶走之后坐我那个位置了。
    必须先解决肉的问题!
    內部矛盾,容后再议。
    三辆卡车再次发动,引擎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咆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顛簸疾驰,捲起漫天黄尘,仿佛一条仓皇的土龙。
    车厢里无人说话,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司机老王紧握著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地盯著前方的路,他恨不得把旁边那个惹祸的刘採购员瞪出个窟窿。
    原本是给大家谋福利的好事,现在却变成了可能丟饭碗的灾难。
    这一切,都拜这个眼高於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所赐。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在无比的焦灼和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卡车终於喘著粗气,拖著长长的尘土尾巴,停在陈家屯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时——
    车上的所有人,包括两位厂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紧张地望向车外。
    眾人刚跳下车,带著一路的风尘和內心的忐忑,就看到光禿禿的老槐树底下,坐著几个正在纳鞋底、聊閒天的村里妇女。
    寒冷的北风中,她们裹著厚厚的旧头巾,脸颊被吹得通红,手指冻得略显僵硬,却依然熟练地做著活计。
    她们的眼神里带著农村人特有的淳朴和一丝对外来者,尤其是对这几辆突兀卡车的警惕与好奇。
    刘厂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急躁,努力挤出一个儘可能和蔼,甚至带著点谦卑的笑容,上前几步,微微躬身问道:
    “几位大姐,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知道陈冬河家怎么走吗?”
    顾香兰——陈冬河的二婶儿,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眼,仔细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三辆大卡车,下来十几號人,好几个还背著半旧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阵仗在平静的乡村里可不多见。
    她心里有些打鼓,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纳鞋锥子,反问道:“你们找冬河有啥事儿?”
    其他几个妇女也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群“公家人”身上。
    刘厂长心里著急,但面上不敢表露分毫,他搓了搓手,笑容更加“诚恳”,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討好。
    “大姐,您別误会。我们是隔壁县红星罐头厂的,这位是我们赵副厂长。”
    他指了指旁边的赵副厂长,又继续说道: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厂里工人兄弟们辛苦一年,就想吃点好的。”
    “可今年肉联厂那边也紧张,计划內的肉食供应不上,我们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搞点计划外的物资,给工人们添点油水,好歹过个像样的年。”
    “这不,经人介绍,说咱们陈家屯的陈冬河同志有门路,能弄到山羚羊。”
    “我们这才心急火燎地赶过来,想跟他谈谈。绝对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来买肉的。”
    顾香兰和几个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警惕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买肉的,还是个大厂子的领导亲自来。
    看著刘厂长那放得低低的姿態,听著他一口一个“工人兄弟”、“过年油水”,朴素的阶级情感让她们放下了戒心。
    顾香兰脸上露出了笑容,把锥子別回腰里,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语气轻鬆了不少:
    “嗨!早说嘛!看你们这阵仗,又是车又是枪的,我还以为是来抓人的呢!嚇我一跳!”
    “冬河是我大侄子,家就在那边,拐过那个弯,门口有棵大枣树的就是。”
    “他这会儿啊,估计正在院子里忙著熬羊汤呢!”
    “你们这大老远跑来,天寒地冻的,正好,过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骨!”
    农村人的热情好客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何况对方是来给工人老大哥买年货的,这在顾香兰看来是正事,是好事。
    刘厂长和赵副厂长心里同时鬆了口气。
    还好,村里人看起来並不知情,態度也算友善。
    但悬著的心依旧没有落下。
    关键还在那个未曾谋面的陈冬河身上!
    “哎呦,那真是太感谢大姐了!”刘厂长连忙道谢,“那就麻烦您给带个路?”
    “成!跟我来吧!”
    顾香兰爽快地应道,领著这一行人朝村里走去。
    还没走到陈冬河家的院子,一股浓郁诱人的羊肉香气就顺著寒风飘了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香味醇厚、鲜香,带著一股独特的山野气息。
    在物质匱乏的年代,足以让任何飢肠轆轆的人食指大动,口水加速分泌。
    罐头厂保卫科的那些小伙子,还有司机老王,几乎是一个月没沾过荤腥了。
    此刻闻著这味道,眼睛都直了,不自觉地吞咽著口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香气传来的方向。
    院门旁支著的那口硕大的铁锅,锅里乳白色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蒸汽氤氳,看得人心里发痒。
    陈冬河正拿著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拌,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直起身,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抬眼望去。
    当他看到二婶领著那十几个人,尤其是人群中那个缩著脖子、眼神躲闪的刘採购时,心中立刻明镜似的。
    他不动声色,等到二婶顾香兰笑呵呵地介绍完离开后,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带著明显讥誚的神情。
    “哟,这不是刘大採购吗?”陈冬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怎么著?动作够快的啊!”
    “之前你说要让我后悔,我还以为怎么也得等个三五天,没想到这才半天功夫,你就把人搬来了?”
    “还带了这么多……保卫科的同志?”
    他的目光在那些背著枪的年轻工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脸色最难看的刘厂长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您那位当厂长的叔叔了吧?”
    他语气顿了顿,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伸手朝屋里一指。
    “来来来,诸位领导,在谈事情之前,先请你们睁大眼睛,看看我这屋里掛著的是什么。”
    恰在此时,屋门帘被掀开,听到动静的三娃子和陈援朝走了出来,他们也好奇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
    而这个角度,正好让门外的人將堂屋正中央悬掛的那块木质匾额看得清清楚楚。
    红底金字的“一等功”三个大字,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依然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威严与荣光。
    “一等功……”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刘厂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记。
    最后一丝侥倖心理彻底破灭。
    完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乡下猎户?
    这是有著军方背景,立过赫赫战功的人物!
    在这个崇尚英雄、荣誉至上的年代,得罪这样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对方较起真来,往上面递一纸情况说明,他们整个罐头厂的领导班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赵副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著鬢角就流了下来。
    他原本还存著点侥倖,觉得一个农村青年,嚇唬嚇唬,再给点甜头,总能摆平。
    可现在……
    人家家里堂而皇之地掛著“一等功”匾额,这分量太重了!
    之前他那些算计,那些想著內部解决,甚至藉此打压刘厂长的念头,此刻显得无比可笑和危险。
    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赵副厂长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保卫科的小伙子们也是面面相覷,脸上露出敬畏和不安的神色。
    他们看向刘採购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愤恨,这个王八蛋,真是把大家往死里坑啊!
    刘厂长最先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慌之后,是滔天的怒火。
    他甚至没有先回应陈冬河,而是猛地转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带著风声——
    啪!
    又是一记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沉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刘採购的另一边脸上。
    刘採购被打得踉蹌几步,差点栽倒在地,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清晰地印著交错的指痕,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你……你这个混帐东西!”
    刘厂长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因为极致的后怕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指著刘採购,手指颤抖得厉害。
    “你……你竟然敢……敢对功臣如此无礼!我……我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
    他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也是真的被嚇破了胆。
    陈冬河冷眼看著刘厂长表演般的暴怒,眼神里的讥讽没有丝毫减退。
    他等刘厂长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看来,你们是都知道这位刘大採购员,是怎么威胁我的了?”
    刘厂长急忙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近乎哀求的歉意,连连点头:
    “小伙子……嗯,小同志!误会,这完全是误会!”
    “我是真没想到,这个蠢货会背著厂里,干出这种无法无天、影响极其恶劣的事情!”
    “我得知情况后,立刻就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就是为了亲自向您道歉,澄清误会!”
    “我们厂,绝对没有要与您为难的意思!都是他个人行为,个人行为啊!”
    他急於撇清关係,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侄子身上。
    然而,没等陈冬河说话,一旁的赵副厂长却抢先开口了。
    他心思电转,瞬间就判断出眼前的形势。
    再隱瞒、再推諉已经毫无意义,对方显然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取得对方的谅解,把肉买到手。
    至於和刘厂长的恩怨……来日方长。
    当务之急是自保!
    他上前一步,態度显得比刘厂长更加“诚恳”和“坦率”,毫不犹豫地將刘採购回到厂里后,如何向他匯报……
    如何添油加醋地说陈冬河坐地起价、態度蛮横……
    以及他自己当时出於“维护厂里利益”的考虑,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暗示下面的人可以去“了解情况”,但绝没有指示他们动手打人……
    一五一十,几乎全盘托出。
    他只隱去了自己最初想藉此事给刘厂长下绊子的那点私心。
    赵副厂长痛心疾首地说:“……小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管理不严,听信了一面之词,我也有责任!”
    “这个刘採购,就是我们厂里的害群之马!请您放心,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保卫科的同志就在这里,现在就可以把他看起来!”
    “您只需要看我们后续的处理结果,保证让您满意!”
    他这番“坦诚”的表態,让旁边的刘厂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副厂长这是把一部分责任揽了过去,看似坦荡,实则把他刘厂长也架在了火上。
    你侄子惹的祸,你身为厂长和亲属,难道就没有失察之责?!
    陈冬河的目光在正副两位厂长脸上来回扫视,將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互动和各自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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