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裴芷绣好了一朵兰草,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她什么都会一点,却什么都不算顶尖,实在不如已故的姐姐裴若聪慧。
    姐姐裴若自小就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但凡有什么东西到她手中,不到半日功夫就钻研出道理来。
    一本没看过的诗书,半日就全部背诵下来。而她得花上好几日功夫才能明白其中意思。
    姐姐如此聪慧,母亲自然是宠爱非常。又因她体弱多病,母亲苏氏生怕她早夭,宠爱中就渐渐带上了偏执。
    而裴芷的出生,只是为了成全母亲儿女双全的那一个“儿”子。
    见她不是儿子,母亲苏氏便厌弃了,越发偏疼姐姐裴若。
    在姐姐裴若光彩之下,从小到大她被衬得平平无奇,宛若一只蠢笨的小鸭。而姐姐则是美丽的百灵鸟儿。
    裴芷看著手中的兰草,心里想著若是姐姐裴若来绣,一定会绣得极好。而不是她这般只绣了一面,另一面针头针脚都藏不住。
    她轻轻嘆了口气,再次拿起针线。
    忽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清冷的嗓音隨之传来:“这么晚了,你还在绣这做什么?”
    裴芷心头一跳,指尖一颤,绣花针就刺入了指头上。
    她疼得闷声丟了香囊,瞪大眼瞧著站在面前的谢玠。
    认出来人后,她仓皇起身:“大爷怎么来了?”
    谢玠捏著手中绣了一半的香囊,眯了眯深眸:“这是什么?”
    做了一半的东西,他委实不认得。但刚才瞧见她对著这东西一会嘆气,一会黯然,应该是什么要紧的事物。
    裴芷捏了捏指尖,半天才道:“没什么。绣著玩的。”
    她伸手去討。谢玠手一缩,她便扑了个空。
    裴芷呆了呆,不知他什么意思。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你刚才扎到了,给我瞧瞧。”
    裴芷不想伸手,但谢玠的眼神太过严厉。
    她慢慢將手伸了过去。谢玠牢牢捉住她的手,拉到跟前仔细看了一眼。
    纤细雪白的指尖上一点血,手指颤颤巍巍的,宛若风中花蕊。
    娇嫩,无依。
    目光缓缓落在她素白的面上,亭中烛火昏黄,她明眸中细碎光芒跳了跳,又如小鹿般躲闪开。
    她应该在怕他。
    谢玠眸色微闪,缓缓放了她的手:“以后不要绣这些东西。”
    裴芷应了一声,便不知道怎么与他说话。
    他走到后院中,多少让她心中惴惴不安。又转念想这本就是他的宅子,人也是大部分是他的下人。
    他能到此处不难的。
    是多了一个自己,才叫他的到来显得奇怪了些。
    亭中静謐,谢玠抬眼看著面前端手站著的裴芷。她一直低著头,规规矩矩的样子,身上多了往日不曾见过的拘谨。
    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单薄的夏衫。夜风吹拂,浅绿色裙摆微微飘起,似荷池上的涟漪,带著清淡的香。
    原本他可以拥有这缕淡香的,而现在却这般远。
    他眸色越发沉冷,嗓音隨著更显清冷:“白日为何不见我?”
    裴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了头:“妾身不知道。”
    谢玠眸色一沉。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
    有千言万语在喉间堵著,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这般抗拒便知是不愿的,所以就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良久,谢玠淡淡道:“沈晏寻到了此处。”
    裴芷怔愣。
    谢玠:“想必是你救了他,他想谢你。”
    裴芷摇头:“沈三公子恨我,此恨难以消解。就算是我救他十回,都难以让他彻底忘怀当年我母亲上门辱他之耻。”
    她面上蒙上了黯然。
    谢玠不愿与她爭辩,她又呆又固执。如果说了沈晏为了她竟然向自己动刀,怕是会提点外面还有一个人痴痴喜欢著。
    喜欢到伤势未愈就寻到了此处。喜欢到了身家性命都不顾只为了泄愤。
    心里一股烦躁冒出头,又被强行压了下来,心口闷胀不適。原来被人拒之千里是这样的感觉。这还是头一遭体会到。
    谢玠冷然转身:“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裴芷站在原地半晌不动。直到梅心寻到了此处。
    梅心见她呆呆站在亭子里,身上衣衫已经披了一层露水。
    梅心嚇了一跳:“天爷啊,小姐怎么手这般冷。”
    裴芷摇了摇头,扶著梅心的手慢慢回了屋中。
    ……
    第二日一早,裴芷起身便有些懨懨不振。粥吃了小半碗,別的用的也不多。
    阮三娘见她精神不济,便劝她理一理库房的贵重东西。
    她劝道:“不管爷们心里怎么个想的,小姐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身,便要活得快活些。归整好財物,寻思著將来如何安身立命才是。”
    裴芷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阮三娘便拿来帐册,一件件清点。
    这些財物本就是已经清点好了运过来。如今再核对一遍,顺便归整下。一切都对得上,直到最后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箱子。
    梅心道:“这是大小姐嫁妆单子上的,还没打开瞧过里面是什么。”
    裴芷打量了下,箱子不大,是上好的樟木做的。看著年代远,因为漆都掉了。也不像是姐姐出嫁时用的,因为箱子上雕刻的纹路並不是松鹤延年,或是百子纳福图。
    她沉吟一会儿,道:“有钥匙没?”
    梅心:“奴婢去找找。”
    找了好一会儿,梅心拿来了一把生了铜锈的钥匙。
    裴芷让她打开看,里面是十幅画。她原以为是姐姐珍藏的古画。但看了半日,还是没瞧出什么来。
    梅心:“这些画都生了霉味,奴婢拿去晒晒。”
    裴芷笑道:“这画不能晒,拿去通风阴乾之处就行。暴晒反而会脆了破了。”
    梅心:“还是小姐懂行,奴婢是真不懂。”
    说著,梅心捧著画去自去处置。
    裴芷正要將盒子盖上,突然发现盒底有个暗格。她心生好奇,將藏著的暗扣往上抠了起来。
    突然,里面露出一堆旧了的信封。
    裴芷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骤然变了……
    梅心回来时,箱子已经不见。裴芷正坐在窗下静静喝茶。
    梅心奇怪道:“那箱子呢?”
    裴芷道:“箱子破旧又沉重,我让兰心拿出去劈成柴火。”
    梅心还可惜那是个樟木箱子,磨一磨外面一层,再上个清漆还能用好些年。
    裴芷柔声道:“你想要就直说。一个樟木箱子而已,等你以后要嫁人,我陪十个八个给你。”
    梅心羞得满脸通红,闹著她收回这话。
    主僕两人说著玩笑话,兰心拿来了两封信:“这是裴夫人送来的,还有一封是杭州来的。”
    裴芷收敛了笑容,先拿起杭州那封看了起来。
    原来是外祖母因二舅从杭州调回京中任职,举家要来京城长住。而信中说,前头皇上特赦,將裴府还赐了回来。裴母苏氏闻讯从乡下老家起程,不日也应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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