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熙的目光,温润平和地扫过相拥而泣的东郭源与古月。
    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南宫星若的脸上。
    四目相接。
    南宫星若冰清的眼眸中,倒映著陆熙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里面有一丝鼓励般的微光。
    【陆前辈这是?】南宫星若心尖微微一颤。
    陆熙看向她的目光,与平日温和的注视似乎並无不同。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种仿佛心意相通的感觉流过她的心湖。
    她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圈广场四周。
    那些原本因东郭源和古月双双“復活”而沸腾的人群,此刻,欢呼声渐歇。
    许多人的眼神深处,悄然燃起了一点不敢宣之於口的渴望。
    他们看著陆熙,如同即將溺毙之人看著浮木。
    想呼喊,却只是压抑著呼吸。
    【难道……】
    一个念头,在南宫星若脑海中出现。
    陆前辈復活东郭源,是以“效忠”为交换。
    復活古月,是以“自由”为交换。
    那么,那些英勇战死、却“平白无故”的家族子弟们呢?
    以陆前辈的性情,真的会对此无动於衷吗?
    不,不会。
    陆前辈行事,看似隨心所欲,实则自有其深意。
    【所以,陆前辈是让我来当这个“求情”的人?】
    【由我,以家主的身份,为我的子民,向您恳求一份慈悲?】
    南宫星若的心臟,因为明悟而激烈跳动起来。
    冰清绝美的脸上,露出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辉。
    她懂了。
    几乎就在南宫星若眸中光芒定下的同一剎那。
    陆熙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他侧首,对身旁的姜璃温声道:“璃儿,此间事了,我们回观月居吧。”
    “是,师尊。”
    姜璃清冷应声,目光看向南宫星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讚许。
    “雪儿,走了。”陆熙又对林雪伸出手。
    “哦哦,好!”林雪乖巧地牵住师尊的手。
    三人转身,便要向著广场外走去。
    “陆前辈!”
    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陆熙的脚步,应声而停。
    他缓缓侧身,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开口道:“星若,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陆熙身上,唰地一下。
    全部聚焦到了那位月白身影上。
    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冰清的容顏上一片沉静。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惊愕的族人们。
    然后,她重新迎向陆熙的目光。
    绝美的脸上,绽开一抹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陆前辈,请您帮我。”
    “帮你?”陆熙眉梢微扬,露出“探究”之色,“帮你什么?”
    南宫星若冰清的眼眸亮得惊人,一字一句说道:
    “城西一战,我南宫、东郭两家子弟,为护家族,为抗外敌,前赴后继,血战不退。”
    “最终,我们胜了,却也是惨胜。”
    “胜利的背后,是无数英勇儿郎的尸骨。”
    “源长老忠勇可嘉,古月小姐情深义重。”
    “得蒙前辈垂怜,逆转生死,实乃我族之大幸。”
    “亦让我等见证了前辈通天之能,慈悲之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然而,战死城西的,又岂止他二人?”
    “还有更多的执事、护卫、暗卫、御蛊使……”
    “他们同样是我南宫家的好儿郎,是我东郭家的好兄弟!”
    “他们同样有父母妻儿在日夜期盼!”
    “他们之死,同样是为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隨著南宫星若的话语,广场周围的人群,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她。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希冀!
    【星若小姐说这些……这是要……?!】
    【难道……难道家主她……她要为所有战死的兄弟……向陆大人求情?!】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席捲了所有人的脑海!
    就连古言锋也愕然抬头,看向那个神情肃穆的少女家主。
    南宫楚站在女儿身侧稍后的位置。
    在南宫星若开口叫住陆熙的瞬间。
    她冷媚的眸子中掠过一丝讶异。
    但紧接著,听著女儿那番情感真挚的话语,再看向陆熙那始终温润平静的侧脸……
    南宫楚绝美的脸上,那丝讶异迅速化为恍然。
    隨即,一抹欣慰的笑容,悄然在她唇角绽放。
    【原来如此……】南宫楚心中低语。
    看著女儿挺直的脊背和陆熙平静的身影。
    【陆道友啊陆道友,您这局,真是妙到毫巔。】
    【无形中,將星若推到了凝聚家族人心的最关键位置。】
    【让她这份“为民请命”的身影,深深烙进每一个人心里。】
    她微微垂下眼帘,將眸中对女儿的那抹骄傲之色悄然掩去。
    只留下主母应有的沉静。
    而另一边,以南宫磐、南宫玄为首的数位长老。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复杂难言的神色。
    南宫磐花白的眉头先是紧皱。
    似乎觉得南宫星若此举有些“冒失”。
    毕竟陆熙刚刚施展了两次逆转生死的神通,再开口求更多,万一惹恼了怎么办?
    但当他看到陆熙脸上並无不悦,只有平静的等待。
    再看到南宫楚那抹欣慰的笑容时,这位长老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这架势……】
    他浑浊的老眼清明了几分。
    目光在陆熙和南宫星若之间来回扫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
    【难道……这竟是陆大人与星若丫头……早有默契?】
    南宫玄抚著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星若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出色了。】南宫玄心中暗赞。
    【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体察上意与下情。】
    【她此刻站出来,以家主身份为战死者请命。】
    【无论成与不成,这份心意与担当,便足以贏得太多人心。】
    【至於是否会惹恼陆大人……】南宫玄看了一眼依旧平静的陆熙,心中篤定。
    【既然星若敢开口,此事,恐怕本就在陆大人计算之中。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果然,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南宫星若迎著陆熙的目光,最后,坚定地说出了那句请求:
    “故此,星若斗胆,恳请陆前辈復活我南宫、东郭两家。”
    “於城西一战中,所有为家族战死的英勇子弟!”
    “让英魂归位,让忠骨重生,让悲泣化为欢顏,让我南宫家再无此憾!”
    “……”
    广场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道目光,炽热的匯聚在陆熙身上。
    人群的呼吸,压抑到了极致。
    这位深不可测的北境之主,將会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请求?
    他会答应吗?
    如果答应,又將如何施为?
    这逆转数百人生死的因果,他又將如何承受?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陆熙静静地站著。
    目光掠过眼前少女家主那冰清却写满坚定的容顏。
    片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
    一个字,如石投静湖,涟漪顿生。
    可?!
    陆大人答应了?!
    他答应復活所有战死的英勇子弟?!
    “轰——!!!”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陆大人!陆大人!!”
    “星若家主!星若家主!!”
    欢呼声、吶喊声、喜极而泣的嚎啕声,直衝云霄!
    许多人相拥而泣,许多人朝著陆熙和南宫星若的方向跪下,拼命磕头。
    南宫星若冰清的眼眸中也涌上水汽。
    她做到了!她为她的族人爭取到了!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她浑身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这沸腾的喜悦达到顶峰时。
    陆熙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
    全场再次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望向陆熙。
    陆熙的目光,温润而深邃,落在了南宫星若的脸上。
    “星若,”他开口。
    “先前,源以百年效忠为交换,古家主以还小月自由为交换。”
    “那么,你呢?”
    “你以家主身份,为全族子弟请命,所求者眾,所涉因果甚巨。”
    “你,准备用什么,来与我交换呢?”
    交换?
    南宫星若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陆前辈行事,重“缘”亦重“衡”。
    復活东郭源和古月,尚需交换,復活数百战死者,岂能平白施予?
    她几乎没有犹豫,迎著陆熙的目光。
    冰清绝美的脸上绽放出无比坚定的神色。
    声音清越,响彻广场。
    “陆前辈於我,於我南宫家,恩同再造。”
    “此番请命,是为族人,亦是星若身为家主的责任。”
    “只要星若能给,只要南宫家能有,前辈但有所需,但提无妨!”
    “纵是星若这条性命,若能换得英魂归来,家族再无憾事,星若亦心甘情愿!”
    话语鏗鏘,掷地有声。
    不少族人再次红了眼眶。
    南宫楚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看著女儿挺直的脊樑,眼中更多的是骄傲。
    她知道,陆熙要的,绝不会是女儿的性命。
    陆熙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著南宫星若,“性命之言,太过沉重,亦非我所愿。”
    “星若,你既为家主,当有家主的气度。”
    “既然你诚心请我相助,那么……”
    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激动的面孔。
    最终,定格在南宫星若身上,缓缓说道:“你便以一场『变革』,作为送我的『礼物』吧。”
    变革?
    这两个字一出。
    许多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南宫磐、南宫严等长老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不解与隱隱的不安。
    变革?什么变革?陆大人此言何意?
    东郭源扶著古月,也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古言锋则若有所思地看著陆熙,又看看南宫星若。
    而南宫星若,微微一愣。隨即,像是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脑海中的迷雾!
    陆前辈先前的话语,点拨,期待的眼神。
    母亲那夜的深谈,东郭源对自由的渴望。
    古月为爱挣脱束缚的决绝,心蛊制度的冰冷。
    家族子弟眼中偶尔闪过的压抑……
    【我懂了!】
    南宫星若冰清的眼眸中爆发出明亮光彩。
    【陆前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復活源,是认可他的价值,给予他挣脱枷锁的机会。】
    【你復活古月,是成全真情,也是让她脱离家族桎梏,获得自由。】
    【你默许我出面请求復活所有战死者,既是为了凝聚人心。】
    【更是为了给我一个契机,一个在所有人面前,以家主身份,开启这场变革的契机!】
    【你要的“礼物”,是一个全新的南宫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人群中那些东郭家的子弟。
    他们也在欢呼,也在期盼。
    她又看向了妹妹星柒。
    小傢伙被巨大的声浪弄得有些懵懂。
    正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星柒……她还小,她不该在八岁时就被种下心蛊。】
    一股强烈的决心,在南宫星若胸中涌动。
    南宫楚將女儿眼中的变幻尽收眼底。
    她冷媚的眸子微微颤动。
    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依偎在身边的小女儿星柒的发顶。
    动作温柔,眼神却复杂难言。
    她隱约猜到了陆熙所指,也猜到了女儿將要说什么。
    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但……或许这才是家族真正的出路。
    “变革?陆大人,不知您所指的变革是……”
    南宫磐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恭敬而谨慎地询问。
    这位古板的长老,心中充满了不安。
    陆熙却只是將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南宫星若,带著鼓励。
    南宫星若深吸一口气。
    冰清的容顏上笼罩著一层肃穆的光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向激动疑惑的家族子弟,掠过诸位长老。
    最后,与母亲鼓励的眼神交匯一瞬,又落在了懵懂的妹妹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
    “我南宫世家,自先祖篳路蓝缕,迁居中域,扎根霜月城以来,已歷数百载寒暑。”
    “赖歷代先祖英明,族人之同心,方有今日基业。”
    “家族传承,规矩法度,皆为维繫血脉,凝聚人心,此乃立族之本。”
    她肯定了传统,让一些长老们神色稍缓。
    但紧接著,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然而,时移世易,天道无常。”
    “如今大世將启,外界风波诡譎,暗流汹涌。”
    “我南宫家欲在此新时代立足,乃至更上一层楼。”
    “固步自封,因循守旧,绝非良策!”
    “过往的规矩,曾护佑家族。”
    “却也如无形枷锁,束缚了我南宫家翱翔九天的羽翼。”
    “禁錮了族中子弟最宝贵的自由!”
    “自由”二字一出,如石投静湖,涟漪顿生。
    东郭家的子弟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南宫磐、南宫严等长老脸色骤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星若,你……”南宫磐忍不住想开口。
    南宫星若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故此,我,南宫星若,以南宫家族第九代家主之名,在此宣告——”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震惊的脸。
    “自即日起,废除『心蛊』制度!”
    “所有南宫家分家子弟,自此不再於七岁时种下心蛊!”
    “现存分家子弟体內之心蛊,家族將竭尽全力,寻求稳妥之法,逐步化解其桎梏!”
    “主家与分家,血脉同源,荣辱与共!”
    “从今往后,再无主家可一念掌控分家生死之事!”
    “唯有同心同德,携手共进之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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