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清照,你来替为师写催妆诗好了
    汴京入夜后仍有些微凉意。
    清明坊铁门书院的书斋里,烛火將东旭伏案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案头堆著几卷帐簿、几册漕运图志,还有一沓新誊抄的聘礼单子。大红洒金的笺纸上,墨跡尚新。
    上面写著“聘金多少、绸缎多少、珠翠多少、古籍多少”云云。
    几日前前那场定亲宴的喧囂已散。
    东旭依诺未请官场中人,只邀了往来商友、佛门僧侣、书院同窗,在铁门大院摆了三十余席。
    白金婴兄妹张罗得周全,席间觥筹交错,贺声不绝。
    人人都道“东家好福气,娶得名门淑女”,却少有人知那位吕家小娘子身有顽疾。
    章家果然识趣,对此事不置一词。
    章、吕两家人默契地將那桩未成的婚约,当作了从未存在过的往事。
    汴京城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过是“铁门东家攀了吕氏高门”,至於其中曲折,谁又真正在意?
    最在意的,反倒是李清照。
    此刻她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握著一卷《乐府雅词》,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眉间蹙著化不开的鬱结。那首《青玉案》的词句,这几日来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字字珠璣句句惊心。
    “东风夜放花千树————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般意境,这般词工,纵是她这被赞为“才冠京华”的才女,也要击节嘆赏。
    可偏偏,写这词的人是她那位从不谈诗论词的师傅。
    李清照抬起眼帘,望向案后那人。
    东旭正执笔批註著什么,他眉头微锁,神情专注,全然不似能写出那般婉约词句的模样。
    “师傅。”李清照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说道:“您从未与弟子论过诗词。”
    东旭笔锋一顿,抬眼看来。见徒弟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心下已明了大半。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清照啊,为师————確实不善此道。”
    “不善?”李清照握紧了手中书卷,指节微微发白:“那首《青玉案》,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能写出眾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的句子,却说不善诗词?师傅是觉得我傻,不配与您论诗么?”
    这话里带著委屈,更带著不解。东旭听出来了,心中更是无奈。
    他总不能说,这词是抄了数百年后一位辛稼轩的。
    书斋內一时寂静。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远处汴河上漕船的笛声隱隱可闻,那是夜航的船只正驶过闸口。
    “那首词————”东旭斟酌词句,目光落在案头那方青田石镇纸上,解释道:“確是为师平生所能,最好的句子了。”
    他说的是实话。
    於诗词一道他怕是半点本事都没有,在现代也根本没有教人写诗词的,那些风花雪月的功夫,身上是一点都没有留下来。
    这首《青玉案》,是他自己拋下脸皮抄的。
    可这话听在李清照耳中,却是另一番意味。
    最好的句子,不肯与我交流,反倒用来求娶吕家娘子?
    难道在师傅心中,自己这徒弟,竟不如一个初见数面的女子?
    她鼻尖一酸,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师傅既不愿写,弟子也不强求。何必————何必如此推脱。”
    东旭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
    他周旋於官场商界,应付过蔡京的算计,应对过韩忠彦的考校,甚至直麵糊弄过赵佶。
    可唯独对这少女的心思,他摸不透,也怕去摸透。
    该不会————”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让东旭背脊发凉,这丫头该不会吃醋了?
    他暗自叫苦。
    自收李清照为徒以来,他待她確是倾囊相授。那些甲骨金文、那些经史解释、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更是从不藏私,可也仅止於此。
    在他眼中,李清照聪慧过人,是可造之材,是传承学问的弟子。
    一来她虽成年,但身形未足,在他这现代人眼中,甚至还如同初中生模样;二来他志在天下,心系“党政”大业,哪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娶吕倩蓉,固然有几分心动,可更多的还是看中了吕氏在北地士林的影响。
    “清照啊————”东旭试图解释,话说出口却成了:“这样罢,为师確不擅诗词。待迎娶吕娘子那日,需有催妆诗、却扇诗—这些,都拜託你来写,可好?”
    话音落地,书斋內死一般寂静。
    李清照猛地抬头,杏眼睁得滚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震惊、荒谬,还有一丝怒意。
    “师傅————”她声音发颤,问道:“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东旭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他自觉这提议挺好的,李清照才名在外,写几首应景的诗词,不是信手拈来?既能解他的窘迫,又能显师徒情深,有何不可?
    “自然是知道的。”他坦然道:“你我师徒一场,情谊深厚,这点忙————”
    “正因为是师徒,才不能帮!”李清照霍然起身,她胸脯起伏,颊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怒道:“你若要我代写催妆诗,还不如————还不如现在就將我逐出师门!”
    这话说得决绝,东旭彻底惜了。
    他看著眼前这少女,清丽的脸上满是倔强,眼中却隱隱有泪光闪动。那模样,三分委屈,七分气恼,还有一分他看不懂的复杂。
    “为何?”他真心不解道:“不过几首诗————”
    “不是诗的问题!”李清照几乎要跺脚。
    她咬著唇,在书斋內踱了两步。
    忽地,她停住脚步,转身直视东旭那双眼。
    “师傅。”她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著试探问道:“您从前————可曾与女子春游踏青、诗词唱和?可曾————与人谈过情、说过爱?”
    东旭一怔,下意识摇头:“自然没有。你见为师每日忙这些还忙不过来,哪有余暇————”
    话未说完,他自己顿住了。
    而李清照眼中那抹试探,化作瞭然,继而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师傅不是不愿与她论诗,也不是厚此薄彼。
    而是这人————只怕是根本不懂!
    既不懂女儿家心思,也不懂风月情长,甚至不懂男女正常相处之道!
    他看到吕倩蓉,觉著合眼缘便直愣愣地求娶!
    觉著词不够用,便掏出压箱底的本事!
    觉著婚礼需诗,便理所当然地让徒弟代笔!
    也不是薄情,是————是压根没考虑过这些!
    自己师傅是一个相当纯粹,又可怕的政治怪物。
    感情可能是有,但只怕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多。李清照忽然想笑,又有些想哭。
    这些日子那些辗转反侧、那些酸涩难言,原来都是一场误会。
    师傅眼中,她是徒弟,吕倩蓉是合眼缘的妻子,皆是“该当如此”全无任何多余的心思。
    “师傅————”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復平静,只眼底还残留些复杂:“那些诗————弟子不能写。既不愿,也不能。若是师傅需要,弟子可为您引荐几位词坛名家,定能写出合宜的句子。”
    东旭看著她,心中隱约明白了些什么,却知大概不能明说。
    他只得点头:“也罢,那便罢了。”
    李清照起身,福了一礼:“夜深了,弟子告退。”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廊下夜风拂面,她立在阶前,仰头望天,新月如鉤,星子疏朗。
    原来如此————
    她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那些多余的心思,那些无端的揣测,在师傅那番“理所当然”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行了,姐们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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