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陆崢终於回国了。
    飞机落地时是清晨,舷窗外灰蓝色的天,和他离开那天一样,只不过那天有雨,今天没有。
    陆崢没让人接,他拖著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在计程车排队处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两个人隔著人群站在大厅另一头。
    现在没有人了。
    他回国第三天,陆家宣布了一件事:陆崢作为陆家长子,又是顶级alpha,即日起正式確立为陆家继承人。
    消息是老宅传出来的,没有仪式,没有宴请,只是一纸文书,盖了陆正鸿的印。
    那天晚上,陆家炸了。
    陆霆的母亲衝进书房时,陆崢正在里面和陆正鸿说话,她推门而入,没有敲门,声音比门板撞墙的响声更大。
    “凭什么?”
    她站在陆正鸿面前,指著陆崢,指尖发抖:“你告诉我凭什么,陆霆哪点比他差?就因为他是个omega?”
    陆崢垂著眼,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
    陆正鸿坐在书案后,面容沉静,一言不发。
    “他为陆家做过什么?十五岁就送到国外,读了几年书回来,什么都没干过,直接就是继承人了?陆霆从小在你眼皮底下长大,学的不比他少,做得不比他差,你就因为他是omega——”
    “够了。”
    陆正鸿开口,只两个字,她的声音被生生截断。
    书房里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落在墙上的人影也跟著晃。
    陆崢把茶盏放回几上,站起身。
    “婶娘,”他喊她,语气很平,“陆霆学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知道,我在国外这几年,每个月都能收到老宅的课业抄本。”
    她转头看他,眼眶发红。
    “他的策论写得很好,”陆崢说,“比很多alpha都好。”
    “那你——”
    “但陆家不会让一个omega做继承人。”他看著她,目光不避不让,“这不是我定的规矩,也不是你儿子定的规矩,你来这里闹,闹的不是我,是他。”
    她愣住了。
    陆崢从她身侧走过,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霆在祠堂。”他说,“你去看看他吧。”
    他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急急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陆崢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祠堂在那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相反的方向走。
    绕过两个迴廊,穿过一个月洞门,后园的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月光很淡,照不清面目,但陆崢知道是谁。
    他在那人身后站定。
    “你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
    陆峰台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望著园中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槐树,声音很静:“听见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叫你来看这场戏?”
    陆峰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叫我来看戏的。”他说,“你是叫我来看看,有一天我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堵在书房里,被指著问凭什么。”
    陆崢没说话。
    陆峰台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还是那样静,像深潭落雪。
    “大哥,”他说,“你走了五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我是个beta。”
    陆崢低头看他。
    他想说不是,想说那天在机场我不敢回头,这五年我每个月要看过你们的课业才睡得著,想说我让陆霆的母亲去祠堂找他,是因为我知道被关在黑屋子里是什么滋味。
    但他什么都没说。
    夜风吹过,老树的枯枝轻轻响了一声。
    “你恨我吗?”陆崢问。
    陆峰台看著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和陆崢擦肩而过,走到月洞门边。
    “那年有人问我,怎么认得老宅的路。”
    他的背影停在月光里。
    “五岁那年,有人教过我,后来那个人走了,再后来他回来了,他问我恨不恨他。”
    他跨出门槛。
    “你说呢,大哥。”
    ——
    陆崢去了陆氏集团,而陆霆、陆峰台则继续上学。
    五年没见,要说变化最大的,不是变得一本正经的陆霆,反而是陆峰台。
    陆崢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回来一周后的家宴上。
    那天陆霆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进门时腰背笔挺,跟长辈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母亲跟在他身后,神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陆霆没看她,他给陆正鸿斟了茶,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从头到尾没往陆崢这边看一眼。
    陆崢想,一本正经,这个词用在十二岁的陆霆身上还不太合適,那时候他只是硬,像块没淬过火的铁。现在是淬过了,冷光內敛,不知道疼过多少回。
    但让他真正怔住的,是陆峰台。
    陆峰台最后一个到,进门时手里提著两盒点心,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堂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堂妹捂著嘴笑,他把点心放到桌上,转身看见陆崢,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
    这一声喊得毫不含糊,整个偏厅都听得见,陆崢还没来得及应,他已经走过来了,站在跟前,笑著打量他。
    “瘦了。”陆峰台说,“几天没见又瘦了不少,还没適应国內生活吗?”
    陆崢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五年前那个站在飞机场不说话的人,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眉眼间全是热络,好像那些年的沉默和前不久的那句质问从来没有发生过。
    “……还行。”陆崢说。
    陆峰台点点头,转身张罗著给大家分点心,又跟旁边的婶娘说了两句什么,逗得那婶娘也笑了,他穿梭在席间,像一条鱼游进水里,自然,妥帖,人人都接得住他的话,人人都愿意接他的话。
    陆崢的目光追著他。
    五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五年前的陆峰台站在陆霆身后半步,从来不往前凑,別人说话他听著,別人笑他淡淡地弯一下嘴角,存在感薄得像层雾,隨时准备散掉。
    现在这层雾散了。
    不是散了,是变成了別的东西,他变得热闹了,变得好说话了,变得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了。
    陆崢垂下眼,端起茶盏。
    那杯茶已经凉了。
    家宴散后,陆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陆霆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陆霆。”
    陆霆站住了,没回头。
    “课业抄本我看了,这几年,你写得很好。”
    陆霆的背影僵了一瞬。
    “……用不著你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陆崢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快的,不紧不慢的。
    “大哥怎么站在这儿?”陆峰台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笑意,“不进去喝茶?”
    陆崢转过身。
    陆峰台站在月光里,脸上还是那个笑容,热络的,明亮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崢看了他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笑的?”
    陆峰台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又笑了,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个弧度。
    “大哥走了五年,”他说,“五年能学会很多事情。”
    陆崢没说话。
    陆峰台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大哥,”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还是那副热络的调子,“我买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糕点,明天让人送到你办公室去,你刚回来,忙归忙,別饿著。”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像是真的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陆崢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夜晚,陆峰台在月洞门前问他的话。
    你说呢,大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质问,是一把刀子,是五年沉默的债。
    现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这种不確定像一根细刺,扎在陆崢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约约地存在,他每天去集团,开会、签文件、听匯报,把陆氏上下摸了个遍。
    晚上回老宅,偶尔在饭桌上见到两个弟弟,陆霆还是那副冷冰冰、看不惯他的样子,陆峰台还是那副热络的笑。
    没什么不对。
    但陆崢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十一月中旬,陆崢去城西谈一个项目,回来时路过陆峰台和陆霆的学校。他让司机靠边停,说有点事,一会儿自己回去。
    他没进去,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下,点了支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下课铃响,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来,三五成群,说笑打闹,青春得晃眼,陆崢掐了烟,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他看见了陆峰台。
    陆峰台走在人群里,和身边的同学说著什么,还是那个笑容,他们往校门这边走,快走到门口时,有人喊了一声。
    “陆峰台!”
    陆崢顺著声音看过去。
    校门东侧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倚著车门,姿態閒散。
    陆峰台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陆崢看见了——那笑容的边缘,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瞬。
    然后陆峰台朝那辆车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不像他平时的步態。身边的同学喊他,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陆崢站在梧桐树下,看著陆峰台走到那辆车前。
    年轻人没动,还是那样倚著车门,低头看手机。陆峰台站到他面前,说了句什么,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然后他直起身,打开后座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个手势太慢了,慢到带著某种刻意。像是故意让路过的人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
    陆家三公子,乖乖地上了他的车。
    陆崢的菸蒂掉在地上。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陆崢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五年前,有人问陆峰台,你怎么认得老宅的路,陆峰台说,有人教过。
    那时候他以为那个人是自己。
    现在他不確定了。
    他想起这些年,每个月寄到国外的课业抄本,每一篇策论都工整,每一个批註都到位,他以为那是陆峰台自己写的。
    现在他不確定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陆峰台站在月洞门前问他,你说呢大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质问。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质问。
    那是一句——
    “救救我。”
    陆崢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
    陆家三公子,哪怕是私生子,在別人眼中是惹不起也不敢惹的人。
    可刚才那个人,看陆峰台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一条很听话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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