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
    那团金红火苗中,传来了柔弱可怜的熟悉声音。
    陆川心中石头终於落地。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用朱雀神火硬生生把扶光救了回来,总算是没让这颗最后的太阳魂飞魄散。
    但很快,陆川就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现在的扶光……
    只是一颗火种,火苗依旧微弱。
    与之前光芒万丈的s级boss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想要让她恢復如初,甚至是化为人形,还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时间,可谓遥不可及。
    就在陆川思索间。
    火苗再次传来声音。
    只是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样威严骄傲,反而充满了迷茫悲伤。
    “烛龙……”
    “我的哥哥姐姐们呢……”
    “我们不是在日落井,和陆吾打架吗?”
    “怎么会在这里,好温暖,是扶桑树的味道……”
    扶光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尚未完全清醒。
    但下一秒,那些残酷记忆就涌上了心头。
    哥哥姐姐们被维克多杀害,化为飞灰……
    自己被陆吾无情碾压,利爪贯穿胸口……
    以及,她的身体支离破碎,神火熄灭……
    这些画面让火苗再次摇曳,仿佛隨时会再次熄灭。
    陆川眉头一皱,知道扶光处在心智崩溃的边缘。
    他整理好语言后,淡淡开口道。
    “他们不在了。”
    “但那或许是一种解脱。”
    “不会再被你父亲的力量污染,也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奴役……”
    “他们,终於得到了安息。”
    火苗猛地一颤,隨后陷入了沉默。
    无论谁都能感觉到,其中汹涌的悲慟和空洞。
    过了好一会儿,扶光哽咽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次带著一丝卑微的期盼。
    “那你,成功了吗?”
    “你杀了那个坏人了吗?”
    坏人?
    陆川嘆了口气。
    在扶光简单的认知里,世界或许就是非黑即白。
    杀死她亲人和伤害她的,就是坏人。
    至於维克多的野心、各方势力的博弈,对她来说都太过复杂了。
    真要算起来……
    把她射下来,利用金乌们卖命,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坏人。
    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他很强,比我想的还要强。”
    “我们失败了,只是毁了一个躯壳,炸了一片土地。”
    “他,还活著。”
    听到这话。
    火苗再次黯淡下去,扶光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心灰意冷的绝望。
    “到头来……”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吗?”
    “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阻止不了……”
    “哥哥姐姐们的死,也毫无意义……”
    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冰冷消沉。
    陆川明白,哀莫大於心死。
    对於扶光来说……
    当初,她亲眼见证了父亲被杀,兄弟姐妹们坠落,妖天庭被推翻……
    隨后,又以降臣的身份,孤独悬掛於天际几千年……
    现在,刚刚和亲人见面,又生离死別……
    如此种种下来,对她来说……
    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她或许,已萌生死志。
    陆川看著掌心隨时会自我了断的火苗,眼神凝重起来。
    他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再次捧起了它,声音也更为坚定。
    “谁说他们的死,没有意义了?”
    “你,不是还活著吗?”
    “我?”
    扶光的语气传来一丝茫然。
    很快,陆川再次开口,乘胜追击道。
    “你难道忘了,丹曦,还有其他金乌……”
    “他们之所以燃烧自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哪怕是再卑微,再可怜。”
    “而我……”
    陆川神色一正,语气无比严肃。
    “我答应了丹曦,会带著你活著离开。”
    “现在,我兑现了我的诺言。”
    “如果你就这么死了,去阴曹地府见到了他们……”
    “那我岂不是违约了?”
    “你要知道,我从不骗人,这不是在砸我口碑吗?”
    你还有口碑吗?
    哼,给你立块碑还差不多。
    扶光眨了眨眼,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让哥哥姐姐们看到,他们付出生命也要保护的人,就这么轻易放弃了生命……
    那他们的牺牲,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她如果死了,那谁也对不起……
    包括她自己。
    下一刻,那团金红色火苗似乎明亮了几分。
    一种微弱但坚定的求生意志,重新萌芽。
    “我,我知道了,烛龙……”
    “我不会死了,我会活下去的。”
    陆川鬆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果然,小孩子就是好哄。
    “另外,不要叫我烛龙了。”
    “那个身份,已经用掉了。”
    “从今往后,你可以和红衣一样,叫我六道。”
    六,道?
    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似乎在適应这个新称呼。
    然后,传来了一个顺从的意念。
    “好。”
    接著,扶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状態糟糕,连化形都难以做到。
    但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烛……”
    “不,六道。”
    她有些彆扭地改口,指向陆川脚下地面。
    “你把我放下来,放在靠近扶桑树根的地方……”
    “在这里,有能让我真正活过来的东西。”
    哦?
    陆川眼神一亮。
    扶桑树,传说中的神木。
    十大金乌每日启程巡天前的棲息之所。
    这里难道不仅仅是落脚点,还藏著別的秘密?
    他没有犹豫,小心翼翼捧著火苗,走到扶桑巨树主干旁,將其轻轻放在缝隙之间。
    就在瞬间,异变发生。
    嗡……
    只见扶桑巨树的树皮,忽然亮起了淡淡金色纹路。
    紧接著,陆川脚下竟然如同水波荡漾,无声无息向下凹陷。
    最终,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金光通道。
    一股带著湿润暖意的气息,从通道下方涌出。
    陆川微微頷首,托著扶光一步踏入。
    沿著通道向下,温度越来越高。
    四周岩壁也变得湿润,凝结出晶莹水珠,连空气都带著热流,令人神清气爽。
    【您已进入特殊区域……】
    【汤谷!】
    提示音在陆川脑海中响起。
    汤谷?!
    陆川恍然。
    不错,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汤谷才是太阳升起、金乌沐浴之地!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太阳坟……
    而是金乌们诞育、棲息、沐浴的神圣之地!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一泓充满热气的淡金色温泉池映入眼帘,池水不知多深,水面雾气繚绕。
    处处都洋溢著至阳至纯却又温和无比的能量。
    仅仅站在池边,吸入一口雾气,陆川就感到浑身舒泰,体力在快速恢復。
    更让他惊喜的是……
    【检测到您拥有朱雀神火,正在从汤谷中吸收至阳热能……】
    【体质+3,力量+3,精神+3,速度+3!】
    整整十二属性点提升!
    下一秒。
    一股温润磅礴的气息,自然而然涌入身体,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甚至,隱隱滋润著他的朱雀神火。
    这汤谷,对於拥有火系玩家来说,简直是洞天福地!
    “六,六道……”
    扶光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著一丝羞赧。
    “你把我,放进池水里就好了。”
    “然后,然后你背过身去,不许偷看!”
    陆川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微微上扬。
    汤谷是金乌们沐浴嬉戏的浴池,扶光让他带她来此,不仅仅是为了恢復力量,恐怕也是为了……
    藉助池水,重塑身躯。
    而这个过程,显然不方便被旁观。
    “好。”
    陆川没有多问,也没有耽搁。
    他弯下腰,將金红色火苗浸入淡金色池水之中。
    异象很快发生。
    隨著火苗入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一下膨胀开来。
    金色光点疯狂涌向,火苗迅速壮大,光芒越来越盛。
    並且……
    在水中缓缓拉伸,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窈窕的人形。
    水雾繚绕,朦朦朧朧。
    陆川只听到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仿佛有什么人在轻柔地撩水沐浴,任由池水从肩到腰。
    並且,他能感觉到……
    扶光原本微弱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復。
    从d级,到c级,再到b级……
    甚至还在攀升!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水声渐渐停息。
    就在陆川估摸著差不多的时候。
    一只温热柔软还湿漉漉的小手,轻轻点在了他的肩头。
    陆川转身。
    只见水汽中,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赤足站在池边。
    她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金色光晕,恰到好处遮掩了关键,只显出玲瓏有致的身材。
    及腰长发披散著,发梢还滴著池水。
    绝美脸庞之上,褪去了之前作为太阳的威严,恢復了少女应有的清纯精致。
    只是……
    此刻,她双颊緋红。
    长长睫毛还掛著水珠,正低著头,不敢看陆川,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身前。
    正是扶光的人形模样。
    陆川发现,她已经稳定在了b级巔峰,甚至隱约触摸到了a级。
    但距离s级还差得远。
    不过想想也正常,她先是被射日神弓重创坠落,又被陆吾一顿暴打,几乎魂飞魄散……
    能捡回一条命,並且这么快恢復大半,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看来,这里確实很適合你。”
    陆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目光坦荡。
    “既然汤谷能帮你疗伤,那你先留在这里安心静养。”
    “等你伤势痊癒,我再来找你。”
    说完,陆川便准备转身,离开汤谷。
    他还有锈海之行,时间紧迫。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
    衣袖就被一只微凉小手紧紧拽住。
    陆川回头,只见扶光已经抬起头,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带著红晕。
    但金色眼眸却直直望著他,嘴唇微微抿著,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执拗。
    “你把我射下来……”
    “然后又利用我,和哥哥姐姐们……”
    “现在,利用完了,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
    陆川停下脚步。
    看著她气鼓鼓又带著点委屈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於是,便隨口问道。
    “那你想怎么办?”
    扶光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更红了。
    眼神飘忽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地眨了眨眼。
    “我,我要跟著你一起。”
    “为什么?”陆川挑眉。
    “因为,因为在你身上,有我喜欢……”
    “不,是我需要的那种味道,不,是火。”
    扶光似乎找到了理由,语气顺畅了一些。
    “吃了它,能让我更快恢復过来,比待在这里快多了!”
    “而且,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总之,你把我射下来,你就要负责。”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不然,不然我就不让你走!”
    说完,她似乎怕陆川拒绝,又或许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点蛮不讲理。
    连忙鬆开了抓著他衣袖的手,但眼神却倔强地盯著他,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样子。
    与此同时,陆川脑海也传来了提示音。
    【b级(原s级)boss·三足金乌扶光,自愿成为您的战宠……】
    【是否同意?】
    看著眼前明明羞涩却又强装镇定,眼神藏著一丝依赖和孤独的少女……
    陆川仿佛看到当初在绣楼之下的红衣。
    他笑了笑,几分无奈,几分瞭然。
    “好。”
    “那你就跟著吧。”
    “不过,多留个心眼,可別什么时候不小心……”
    “又被我射下来了。”
    扶光先是一愣,顿时飞起两片红霞,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但金色眼眸中,却漾开一丝安心笑意。
    轻轻哼了一声,扭扭捏捏跟上了陆川的脚步。
    剎那间,淡金色光晕流转,一套金色衣裙覆盖了玲瓏身躯。
    ……
    与此同时。
    在钢铁神国版图另一端。
    被无边锈红色海水覆盖,诡异神秘的锈海战区。
    极深之处,一处仿佛亘古不见天日的海下宫殿中。
    宫殿窗外。
    游弋著无数狰狞的深海巨兽,猩红眼瞳看向哪里,就会立即照亮一小片区域。
    宫殿內光线昏暗,唯有几颗夜明珠提供著微光。
    在宫殿最深处的王座上……
    隱约可见一道无上威严的女性轮廓。
    王座之下,几名形態各异但又强大非常的臣子,正恭敬地匍匐在地,头颅深埋。
    很快,其中一名鱼人臣子开口。
    “娘,娘娘……”
    “已经查明,前日於庚金井射落太阳的罪魁祸首,其名为烛龙。”
    “经查,此獠实为霸占天枢井的逆贼维克多之麾下!”
    “如今庚金井已毁,太阳下落不明,恐已凶多吉少……”
    哗啦!!
    他话音未落。
    王座上的阴影只是隨意挥动了一下衣袖。
    一股寒流轰然爆发。
    那名鱼头臣子瞬间被砸中,被掀飞出去。
    剩下的几名臣子魂飞魄散,將头埋得更低。
    良久。
    王座上的阴影,发出一个冰冷女声。
    “传本宫懿旨……”
    “凡能诛灭烛龙、维克多二獠者……”
    “本宫愿將天帝遗泽,分润於他,共掌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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