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易中海那间常年透著股子阴冷霉味的正房里,此刻连一丝活人的热乎气都感觉不到。
    屋里厚重的粗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来几道惨白如纸的冬日阳光,斜斜地打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空气中瀰漫著长时间不通风的憋闷感,以及从易中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绝望的死气。
    易中海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那张缺了个角的八仙桌旁。
    他那双布满老茧、曾经能精准打磨出八级工件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手指死死地抠著桌沿,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劈裂,渗出了殷红的血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三千块……三千块啊……”
    易中海乾瘪起皮的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拉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迴荡,透著一股子穷途末路的淒凉。
    他算计了一辈子。
    从旧社会当学徒那会儿,挨师傅的打骂、受师娘的白眼,他就知道钱和权是个好东西。新社会了,他凭著手艺熬成了八级钳工,凭著脑子当上了四合院里说一不二的“一大爷”。他往牙缝里抠,一分一毛地攒,甚至为了养老,不惜丧尽天良地扣下何大清寄给一双儿女的救命钱。
    他原本以为,有了那藏在地砖底下的铁皮盒子,再加上他在四合院里苦心经营起来的“道德模范”光环,牢牢把控住傻柱这个乾儿子,他的晚年绝对能过得比谁都体面、比谁都舒坦。
    可现在,全毁了!全他娘的成了一场空!
    就因为何大清那个混不吝的滚刀肉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就因为昨晚那一场狗急跳墙、撕破脸皮的疯狂逼债!
    “报警……他要是真不管不顾地去报了警……”
    易中海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戴著大盖帽、面容冷峻的公安,闪过那冰冷刺骨、咔嚓作响的手銬,甚至闪过了大西北那漫天蔽日的黄沙、吃人的劳改营,还有刑场上那一声能让人魂飞魄散的枪响。
    “咕咚。”
    易中海艰难地咽了一口夹杂著铁锈味的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著那些深深的皱纹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不!他不能去!
    他这把老骨头,这满身的慢性病,要是真被扔进大牢里,別说养老了,就是熬过第一个冬天都够呛,绝对得死在里头!
    更要命的是,这套宽敞的正房,是他的私產!
    当年可是花了几百块现大洋,从一个落魄的遗老手里真金白银买下来的。那是他易家的根!要是真判了刑,定了贪污诈骗的罪,这房子作为非法所得或者是赔偿款,肯定得被法院直接查封拍卖。
    到时候,他易中海才是真真正正的净身出户,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报警……绝对不能让他报警!”
    易中海猛地睁开眼,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丝宛如毒蛇般的阴毒和狠厉,但这份狠厉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慌所淹没。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傻柱那小子虽然没脑子,但何雨水可是个精明通透的丫头。他们兄妹俩,肯定已经把这些年他在院里怎么拉偏架、怎么接济贾家、怎么忽悠傻柱卖工作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全都抖落给何大清了。
    何大清现在手里攥著他贪污信件和匯款的铁证,拿捏他易中海,就跟拿捏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这三千块,看来是跑不了了……”
    易中海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水。
    现在的当务之急,根本不是怎么赖掉这笔钱,而是要怎么稳住何大清那个疯子,防止他狗急跳墙,再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
    就在易中海在黑暗中绝望挣扎,心里进行著天人交战的时候,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阎埠贵,终於忍不住了。
    阎埠贵今天特意没去前院浇花,就一直赖在易中海屋里没走。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缠著胶布的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烁著贪婪的绿光,活像一只盯著腐肉的老禿鷲。
    “老易啊,你这半天不说话,到底琢磨明白没有?”
    阎埠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虚偽的关切: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那是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房子是私產,留在手里那就是个定时炸弹!何大清要是拿不到足够的钱,他肯定盯上你这套房!”
    “不如你乾脆点,写个条子,把这房子抵押给我。我虽然穷,但东拼西凑,借借老本,也能给你拿出一笔现钱来救急。这房子转到我名下,何大清他就是想查封,他也封不走我的合法財產不是?等风头过了,咱们老哥俩再慢慢算帐。”
    易中海听著这番话,心里冷笑连连,简直想一口浓痰啐在阎埠贵那张老脸上。
    他易中海是老了,是落魄了,但还没得老年痴呆!
    阎埠贵是个什么玩意儿?那是算盘珠子成了精!那是进门都要抠点门框土的主儿!
    房子要是真签了字、画了押到了他阎埠贵的手里,那还能要得回来?那就等於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时候阎老抠只要往地上一躺,说这是合法买卖,他易中海拿什么去爭?
    “老阎。”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语气虚弱,却透著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的『好心』我心领了。但我这房子,是我留著保命的根,谁也別想动。你就別在我这儿费口舌了。”
    阎埠贵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脸色也变了:“老易,你这就叫不知好歹了!你以为现在这四合院里,除了我,谁还敢沾你这身腥?你信不信……”
    “篤篤篤!”
    阎埠贵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且带著几分囂张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屋內的僵局。
    “谁?”易中海像只惊弓之鸟,猛地直起身子,警惕地看向门口。
    “老易啊,是我,老刘!”
    门外,刘海中那带著几分拿腔拿调的官威、又难掩幸灾乐祸的声音传了进来。
    易中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心里暗骂一句:“这死胖子,大中午的不在厂里吃饭,跑回来干什么?准没憋好屁!”
    但他现在不敢得罪任何人,只能强撑著站起来,拖著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一开,刘海中背著手,挺著那標誌性的大肚子,迈著方步,像个巡视领地的领导一样走了进来。
    一进屋,刘海中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阎埠贵,顿时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哟?老阎?你这大中午的不回家喝你那高粱米粥,在这儿干啥呢?”刘海中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阎老抠可无利不起早,他出现在这儿,绝对是闻著味儿来占便宜的!
    阎埠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皮笑肉不笑地反击:“我这不是看老易遇到天大的难处了,作为老街坊,来给他开导开导,出出主意嘛。二大爷,你这大老远从厂里跑回来,又是刮的什么风啊?”
    “哼,开导?”
    刘海中冷笑一声,不再搭理阎埠贵,转头看向易中海。
    他故意凑近了易中海,瞪大了眼睛,摆出一副“我是为了你好,你可得感激我”的焦急架势,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却刚好能让屋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易啊老易!你这心可真够大的,还能在这儿坐得住!”
    “我可是趁著中午打饭的空档,饭都没顾上吃一口,专门跑回来通知你的!你知不知道,厂里现在可是传疯了!”
    刘海中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拍打著另一只手的手心,那表情夸张到了极点:
    “你贪污傻柱生活费、逼人家何雨水去要饭的事儿,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犊子传出去的,现在连扫地的大妈都知道了!影响极其恶劣!”
    “今天上午开调度会,李主任甚至在会上指名道姓地点了你的名字!李主任拍著桌子骂啊,说要严查这种破坏工人阶级內部团结、剥削无產阶级兄弟的蛀虫!说咱们红星轧钢厂绝对不容许有这种道德败坏的坏分子存在!”
    “老易!你要是再不想办法赶紧拿钱把何大清那张嘴给堵上,把这事儿给平息了,最迟明天,厂里保卫科和街道办的联合调查组就要来拿人了!到时候,你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刘海中这番话,七分是假,三分是真,纯粹是添油加醋。
    李怀德才没那閒工夫在调度会上点名一个被擼了一级工的老头子,这纯粹是工人们私下里传的八卦。但刘海中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极限施压,彻底击溃易中海的心理防线。
    果然,易中海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死死抓著桌子边缘,大口喘著气。
    他知道刘海中可能在夸大其词,但“保卫科来拿人”这五个字,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隨时都会落下。
    “老刘……我知道了……我……我正在想办法凑钱……”易中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刘海中看著易中海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想当年,你易中海仗著八级工的身份和一大爷的头衔,处处压我一头。现在呢?还不是得像条可怜虫一样在我面前发抖?
    舒坦完了,刘海中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贪婪地在易中海这间宽敞、明亮的正房上扫来扫去。
    他大儿子刘光齐眼瞅著就要结婚了。他刘海中一直偏心大儿子,想给大儿子弄套体面的婚房,可家里那点地方,哪怕把光天光福赶出去睡过道,也根本不够用。
    他早就眼馋易中海这套私產了!这可是四合院里位置最好、最宽敞的正房之一!
    “咳咳……”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慷慨解囊的面孔:
    “老易啊,其实……你要是手头真的紧,凑不出那三千块钱,咱们好歹也是搭班子管了这么多年大院的老哥们了,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进局子不是?我倒是能帮你一把。”
    “帮我?”易中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
    “对!”刘海中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要是愿意,把你这套房子抵押给我,立个字据!我刘海中砸锅卖铁,先借你一笔钱,你去把何大清那个瘟神打发了!”
    “这房子嘛,算是暂时放在我名下。正好我家光齐要结婚,先借给光齐当个新房用用。等你老易以后宽裕了,有钱了,你再连本带利地赎回去!你看这办法怎么样?既保住了你的命,又没把房子卖给外人!”
    刘海中这算盘打得,比阎埠贵还要响,还要无耻。
    抵押?先用用?
    这房子要是让刘光齐住进去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以刘海中那不讲理的性格,以后就算易中海拿钱来赎,他也能找出一万个理由赖著不走!这分明就是想趁火打劫,空手套白狼!
    一旁的阎埠贵听了,顿时火冒三丈,差点没跳起来指著刘海中的鼻子骂。
    好你个死胖子,居然敢在半路截胡!我这费了半天口舌铺垫,你跑来摘桃子?
    “老刘!你这就不地道了吧?”阎埠贵急了,声音尖锐起来,“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刚才正跟老易谈这房子的事儿呢!你半路插一槓子算怎么回事?你家光齐结婚要房子,我家解成就不结婚了?!”
    “老阎,你一个小学教员,你能拿出多少钱来?別在这儿瞎捣乱!我这是在救老易的命!”刘海中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易中海冷眼看著这俩昔日的“盟友”、曾经一起坐在八仙桌上道貌岸然的“大爷”,此刻就像是两条抢夺腐肉的野狗一样,在他面前为了他的棺材本互咬。
    他的心里,比吃了绿头苍蝇还要噁心百倍。
    这就叫墙倒眾人推!这就是人走茶凉!
    何大清的刀还没架在他脖子上呢,这俩混蛋就开始明目张胆地算计他的家底了!
    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掌控了大院十几年的易中海!
    “够了!都给我闭嘴!”
    易中海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虽然身体虚弱,脸色苍白,但那一瞬间,那股子多年来积威的狠劲儿和阴鷙,死死地盯住了刘海中和阎埠贵,硬是把这两人震得倒退了一步。
    “老阎,老刘!”
    易中海指著他们俩的鼻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不用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更不用在这儿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
    “我告诉你们,这房子,是我易中海的私產!是我当年拿真金白银、一块一块大洋买下来的!房契就死死攥在我手里!”
    他剧烈地喘息著,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哪怕我易中海明天就饿死街头!哪怕我就是被何大清送去打靶,去吃花生米!我也绝对、绝对不可能把这房子卖给你们!更不可能抵押给你们!”
    “你们想趁火打劫?想在这个时候捡我的漏?我告诉你们,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滚!都给我滚出去!”
    易中海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如同金石相击。
    他太了解这俩人了。房子要是真落到他们手里,他易中海最后连个睡觉的窝都不会有!这底线,他死也要守住!
    刘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得脸红脖子粗。他那高高在上的虚荣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气急败坏地指著易中海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你个不知好歹的老东西!我刘海中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到时候被保卫科抓进去了,这房子还能不能保得住!你就在这儿等死吧!”
    阎埠贵也看出了易中海的决绝,知道这块肥肉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咬不下来了。他惋惜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好言难劝该死鬼”的模样:
    “老易啊老易,你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寧可去坐牢也不肯便宜老街坊。行,既然你不识好人心,那我们就不多管閒事了。这几天你自求多福吧,准备好后事吧!”
    说完,阎埠贵和刘海中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砰!”
    门再次被关上。
    屋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易中海那股强撑著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他像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颓然瘫倒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知道,他现在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在这个四合院里,再也没有人会帮他,再也没有人会同情他。甚至所有人都像鬣狗一样盯著他,等著他倒下,好扑上来撕咬他的血肉。
    他只能靠自己,去面对何大清那个活阎王,去面对那笔足以掏空他灵魂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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