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作间里发生的事,綺婭已经提前用据点內部的通讯方式告诉了尚云。
    所以当赞达尔踏进据点主厅的时候,那个鬢角花白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来了。”尚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等一个出门散步回来的邻居。
    赞达尔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主厅里的陈设——那些用废旧金属拼凑的实用装置,墙上的简易管线,角落里正在调试机器的年轻人。他的视线在每个细节上停留不超过半秒,但那双青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
    “坐。”尚云指了指主厅中央一张用旧木板拼成的长桌旁的位置,自己也顺势坐下来。
    綺婭把八號放在桌面上,自己退到一旁。
    芽衣安静地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赞达尔在那张粗糙的木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坐的是星际和平公司董事会的真皮座椅。
    “綺婭和我说了,”尚云开口,目光落在赞达尔脸上,“你是从『外面』来的。你的同伴——”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二十厘米高的小人,“——想帮我们。”
    赞达尔点头。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尚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著与年龄相符的沉稳,“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让八號眨了眨眼。
    綺婭也愣了一下——她以为尚叔会先问“你们能做什么”,或者“你们想要什么交换”,没想到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赞达尔沉默了两秒。
    “因为需要。”他说。
    “需要?”
    “我需要找到一条路。”赞达尔的声音不紧不慢,“而出云的处境,恰好提供了一个实验场。”
    尚云没有追问“实验场”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表现出被当成“实验品”的不满。
    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那你们能找到的路,和我们需要的路,是同一个方向吗?”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锋利。
    赞达尔微微偏头,单片眼镜反射出一道微光。
    “目前来看,是。”
    “那就够了。”尚云说,“我不需要知道全部,不需要理解你们的『实验』或者『方法』。我只想知道——你们能不能让出云的人活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是经歷过太多失望之后,对任何可能性都不抱太高期待的那种平静。
    赞达尔看著他,青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说得很稳。
    尚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点,但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鬆弛了一分。
    “好。”他说,“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
    接下来的对话,对赞达尔来说,是一场信息量极不均衡的交流。
    尚云了解出云的一切——歷史、现状、倖存者分布、资源储备、恶神的活动规律、虚无侵蚀的进程。
    他能清晰地告诉你哪个据点还有多少人,哪片废墟还能找到可用的材料,哪条路线相对安全。
    而赞达尔……
    赞达尔对出云的了解,主要来自八號那几个小时的“侦查”和恶神记忆里的碎片。
    所以他听得多,说得少。
    每当尚云提到一个地名、一个组织、一段歷史,他都会停顿半秒,从八號之前传回的记忆碎片里检索对应的信息,如果检索不到,就直接在脑內建立一个“待补充”的空位。
    这种“知识不对等”没有让他感到不適。相反,他觉得很新鲜。
    ——原来这就是“不了解”的感觉。
    墨尔斯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文明,但那些文明对他来说都是“可观测对象”,是可以快速解析的数据集。
    而赞达尔此刻面对的出云,不是一个“可观测对象”。
    是一个他需要被接纳、被告知、被带领才能进入的世界。
    “——所以,目前最大的问题,”尚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黑日』。”
    他指了指头顶——透过据点上方的几个天窗,可以看到那轮永恆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轮廓。
    “它在那里多久了?”赞达尔问。
    “有记录以来,一直都在。”尚云说,“但侵蚀是慢慢加重的,最开始只是天变暗,后来植物开始枯萎,再后来……人开始变。”
    他顿了顿。
    “『恶神』就是被侵蚀到一定程度的人,我们把他们驱逐出去,他们就在废墟里游荡,攻击一切还能动的存在。”
    赞达尔点点头。
    这部分墨尔斯已经在恶神记忆里看到过。
    “你们试过什么方法?”
    尚云沉默了一下。
    “什么都试过。”他说。
    “铸刀,用『漆黑之焰』淬炼,让战士去猎杀恶神,减缓侵蚀扩散,研究古籍,找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情况,甚至……”
    他苦笑了一下。
    “有人试过向『黑日』祈祷。”
    “有效吗?”
    “没有。”尚云说,“刀只能杀恶神,挡不住侵蚀。古籍里只有『黑日出,万物终』的记载。祈祷的人……后来都变成了恶神。”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赞达尔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
    八號敏锐地察觉到,那层覆盖在城市之上的“感知滤镜”正在被重新激活——但这一次,赞达尔控制得很好。没有溢出,没有污染,只是精准地、聚焦地,扫描著那些尚云提到的关键点:
    倖存者据点的分布。虚无侵蚀的浓度梯度。“恶神”活动区域的边界。以及,最关键的——
    那轮“黑日”的能量流动轨跡。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有三个方向。”他说。
    尚云坐直了身体。
    ——
    “第一个,”赞达尔竖起一根手指,“让出云的某个人,成为其他星神的令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令使是星神直接赐予力量的存在,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如果有令使庇佑,这个据点——甚至整个出云——都有可能倖存。”
    尚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但难度很高。”
    赞达尔自己就把这个方案的缺点摆了出来。
    “令使不是想当就能当的。需要星神主动赐予力量,需要被赐予者与命途高度契合。整个宇宙的令使加起来,可能都填不满这个房间。”
    他指了指主厅。
    “而且,就算成功,被赐予者也会被星神的力量改变。她可能还是她,也可能……不再是她。”
    尚云沉默了几秒,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赞达尔竖起第二根手指,“尝试统合出云目前所有的虚无命途能量,硬堆出一个虚无令使。”
    这次连綺婭都皱起了眉头。
    “虚无……令使?”她小声重复。
    “对。”赞达尔点头,“虚无命途的力量就在那里——那轮『黑日』,被侵蚀的土地,甚至恶神体內残留的『漆黑之焰』。”
    “如果能把这些能量统合起来,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理论上可以造出一个与虚无命途高度绑定的存在。”
    “那个人会成为什么?”尚云问。
    赞达尔沉默了一瞬。
    “会成为『虚无』本身的一部分。”他说,“她会活下来——如果那还能叫『活』的话。但其他人……不会。”
    綺婭懂了。
    “只有那个令使能倖存。”她低声说,“其他人还是会死。”
    赞达尔点头。
    主厅里安静了几秒。
    “第三个呢?”尚云问。
    赞达尔竖起第三根手指。
    “让出云的所有非战斗人员,踏上『隱秘』命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綺婭愣住了。
    尚云也愣住了。
    “隱秘命途?”綺婭重复,“那是什么?能让普通人对抗侵蚀吗?”
    “不能。”赞达尔说,“它不能让你们对抗任何东西。”
    “那……”
    “但它可以让你们『不被看见』。”
    赞达尔站起身,走到主厅一侧的墙边,看著那些钉在上面的手绘地图。
    “隱秘命途的本质,是『隱藏』。”他说,“隱藏自己,隱藏存在,隱藏被关注的价值。而踏上这条命途的標准……”
    他回过头,青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当普通人。”
    寂静。
    比之前更长的寂静。
    八號坐在桌面上,纯白的小眼睛眨了眨。他想起了本体在废弃工作间里说过的话——“隱秘命途的水很深”。
    原来深在这里。
    “我不太明白。”尚云缓缓开口,“当普通人……和令使有什么关係?”
    赞达尔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你从我话中理解的『令使』,是什么样的?”他反问。
    尚云想了想:“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对抗恶神,能保护据点……”
    “那是其他命途的令使。”赞达尔说,“隱秘命途不一样。”
    他抬起手,一缕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开来。
    “我刚才用『隱秘』做了什么?”他问。
    尚云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什么都没感觉到。”
    “对。”赞达尔点头,“什么都没感觉到。这就是『隱秘』——它不张扬,不炫目,不让你感觉到任何『力量』,但它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隱藏了我右眼的真实瞳色。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单片眼镜后的青蓝色』。但实际上,它现在是白色的。”
    綺婭盯著那只被镜片覆盖的眼睛,她看的很清楚,那只眼睛的確是白色的,但是她下意识的觉得,那只眼睛是青色。
    “这就是强大隱秘行者的標准。”赞达尔说,“让所有『非凡』都被隱藏,只剩下『普通』。”
    “那……那些『隱秘能量』在干什么?”八號问。
    赞达尔看向他,嘴角微微弯起。
    “在维持主人的『平凡』。”
    八號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那些能量不是用来战斗的,不是用来保护什么的——它们只是日復一日地、安静地工作著,让主人看起来“普通”到不值得被任何存在注意。
    普通到宇宙本身都会无视他们。
    “所以……”尚云慢慢地说,“如果出云的人踏上这条命途……”
    “你们会失去一切『非凡』。”
    赞达尔说。
    “失去对抗恶神的能力,失去铸刀的技艺,失去所有让你们与眾不同的东西,你们会变成——在宇宙尺度上——完全不值得被注意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然后,你们就能活下去。”
    “因为ix不会注意『不存在』的东西。”
    ——
    主厅里安静了很久。
    綺婭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握过“天”和“烈”的手,如果踏上隱秘命途,就会变成普通人的手。
    再也挥不出灼热的刀锋,再也挡不住恶神的利爪。
    芽衣依然站在门边,深紫色的眼眸望著窗外那永恆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尚云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赞达尔。
    “第三个方案,”他说,“只有非战斗人员能活?”
    “战斗人员也可以选择踏上隱秘命途。”赞达尔说,“但如果选择了,就必须放下刀。”
    尚云点了点头。
    他看向綺婭,看向芽衣,看向房间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轻人——有人在调试机器,有人在整理晒乾的植物,两个孩子在角落的沙盘上画画。
    “如果战士们都放下了刀,”他轻声说,“谁来保护那些普通人,在『隱秘』完全生效之前?”
    赞达尔没有回答。
    因为这是尚云需要自己做的决定。
    又过了很久。
    尚云站起来。
    “选第三个。”他说。
    綺婭抬起头,净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没有出声。
    芽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復平静。
    “不是因为我確定这个方案最好。”尚云说,“是因为另外两个,我无法接受。”
    他看向赞达尔。
    “让一个人变成不是她自己,我做不到。让一个人变成『虚无』的一部分,其他人都死——那和没有选择有什么区別?”
    赞达尔看著他,青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你確定?”
    “確定。”尚云说,“能让多少人活,就让多少人活。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反正出云本来就是要灭的。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
    方案確定了。
    接下来是执行。
    赞达尔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让出云的环境变得“普通”——那些废墟、那些灰暗的天空、那些被虚无侵蚀的痕跡,都需要被处理掉。因为真正的“普通”,不可能生活在末日景象里。
    第二,让出云有真正的太阳。那轮“黑日”必须被替代。
    第一件事,他需要帮手。
    “邦婭。”尚云喊了一个名字。
    几分钟后,一个女孩子从通道深处走出来。
    她看起来和綺婭差不多大,但气质完全不同。
    浅灰色的长髮在脑后隨意扎成一束漩涡捲髮,眼睛是那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测量的东西。
    “邦婭来了。”她说。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綺婭在旁边小声对八號解释:“邦婭一直这样,別在意。”
    八號点点头。
    尚云对邦婭说:“这位是赞达尔,从外面来的。他需要你用真之刀配合他做一些事。”
    邦婭的目光落在赞达尔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
    “做什么?”她问。
    “改造这个世界。”赞达尔说,“让它变得普通。”
    邦婭想了想。
    “邦婭可以试试。”她说,“但邦婭需要知道具体要造什么。”
    赞达尔弯了弯嘴角。
    “那就开始吧。”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据点外的废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赞达尔走在最前面,棕色的便服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邦婭跟在他身后半步,灰色的眼眸时不时扫过周围的废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綺婭和芽衣也跟来了。綺婭说是“以防万一需要跑腿”,芽衣沉默地跟著,不知道是出於好奇还是別的什么。
    八號坐在綺婭肩膀上,充当“监工”。
    “那边那堵墙,”赞达尔指著一处半倒塌的残垣,“需要拆掉。太突兀了。”
    邦婭点点头,从腰间抽出真之刀。
    那是一柄很朴素的刀,刀身呈现一种內敛的银灰色,没有任何装饰。
    但当她举起刀的时候,刀身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拆掉。”她轻声重复,刀锋在空中虚划。
    然后,那堵墙开始变化。
    不是倒塌,而是——解体。
    那些砖石一块一块地分离,漂浮在空中,然后重新组合,变成了一堆整齐的、可以用於铺路的材料。
    八號眨了眨眼。
    “用智慧构造真实”,是这个意思?
    赞达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地面需要平整。”他说,“太多裂缝和坑洞了。”
    邦婭跟上去,真之刀再次挥舞。
    那些龟裂的石板开始癒合,裂缝被填补,坑洞被填平。
    但填补的材料不是新的石头,而是从废墟里自动飞来的碎石和沙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实、平整,最后变成和周围地面融为一体的顏色。
    “排水。”赞达尔说,“虽然现在不下雨,但以后可能会。需要预设。”
    邦婭点头,真之刀指向地面。
    几条浅浅的沟渠开始成型,沿著道路两侧延伸,通往远处一个天然的低洼地。
    綺婭看得目瞪口呆。
    “邦婭这么厉害的吗?”她小声问。
    芽衣轻轻点头:“真之刀可以构造『合理』的东西。只要原理正確,就能实现。”
    “那之前怎么不用来修据点?”
    “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合理』。”芽衣说,“邦婭需要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她自己……不会主动去想。”
    綺婭沉默了。
    她看向走在最前面的赞达尔——那个男人边走边指,边指边说,每一句话都在告诉邦婭“什么是合理的”。
    天空应该是什么顏色。
    地面应该是什么质感。
    房屋应该是什么样式。
    甚至连废墟里那些被虚无侵蚀过的、早已失去活性的植物,他也指挥邦婭把它们整理成“普通枯萎植物的样子”。
    不是復活,只是——让它们看起来正常。
    “他不像是在改造世界。”綺婭喃喃,“他像是在……教世界怎么变成普通的样子。”
    八號坐在她肩膀上,没有接话。
    但他通过那条依然空荡的概率云联结,向某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地方,传过去一个念头:
    “本体,你看到了吗?”
    “他在用他的方式,做你会做的事。”
    ——
    天黑之前,据点周围的废墟已经面目全非。
    那些曾经杂乱无章的坍塌和破碎,被整理成了某种“合理的废墟”——有倒塌的墙,但倒塌的姿势很自然;有碎裂的石板,但碎裂的纹路很好看;
    甚至那些被虚无侵蚀过的、原本灰黑色的植物,也变成了某种“合理的枯萎状態”,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活死人的样子。
    大部分的建筑和城市系统也修復的差不多,至少看上去没有那种荒凉的感觉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天空。
    那轮“黑日”依然悬在那里,吞噬一切光线,把整个世界笼罩在永恆的昏暗里。
    “需要替代品。”赞达尔看著天空,青蓝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团黑暗。
    邦婭抬头看了看,问:“邦婭能造吗?”
    “不能。”赞达尔说,“太阳无法通过本质仍然是虚无能量的真之刀製造出来。”
    “那怎么办?”
    赞达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坐在綺婭肩膀上的八號。
    八號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干嘛?”
    赞达尔弯了弯嘴角。
    “帮个忙。”
    ——
    十分钟后。
    赞达尔站在据点外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八號被他托在掌心里。
    綺婭、芽衣、邦婭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著。
    “你要干什么?”八號警觉地问。
    “让你变成太阳。”赞达尔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让你去吃个饭”。
    八號愣住了。
    “……什么?”
    “秩序命途具有太阳的最高象徵。”
    赞达尔解释。
    “我可以把『太阳』的概念暂时赋予你,然后把你掛到大气层。”
    “暂时?”
    “大概三百年。”赞达尔说,“和那根棍子一样。”
    八號沉默了。
    三百年。
    掛在大气层。
    当太阳。
    “我不想去。”他说。
    “可以。”赞达尔点头,“那你来想另一个方案。”
    八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头顶那轮永恆的黑日,看看周围那些刚被整理过的废墟,看看远处据点里透出的微弱灯光——那些普通人,正在等待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明天。
    “……本体回来之后,”他小声说,“你要告诉他,这是你逼我的。”
    赞达尔弯了弯嘴角。
    “好。”
    他抬起手,秩序命途的力量开始在他掌心匯聚。
    不是那种改天换地的伟力,只是温柔的、恰到好处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把“太阳”的概念编织进八號的存在里。
    八號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
    那种光芒不像任何人工的光源,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像刚出锅的薯条一样的顏色。
    (小金人?)
    “还有一件事。”八號忽然说,声音从那团光芒里传出来。
    “嗯?”
    “我这个样子,还能讲冷笑话吗?”
    赞达尔沉默了一秒。
    “你可以试试。”
    “那好。”八號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为什么太阳从来不加班吗?”
    周围一片寂静。
    “因为——它每天都会准时『出』来!哈哈哈!”
    那团光芒里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
    綺婭捂住了脸。
    芽衣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邦婭歪著头,一脸困惑。
    赞达尔轻轻一托——
    八號升了起来。
    小小的、发光的身影,穿过废墟上空那些刚被整理过的尘埃,穿过变得柔和起来的云层,一直向上,向上,直到——
    成为天空中那个新的、温暖的光点。
    ——
    地面上,所有人都仰著头。
    綺婭净蓝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团小小的光。
    “好小。”她说。
    “够用了。”赞达尔说。
    芽衣望著那个新生的“太阳”,深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淡淡的光芒,许久,她轻声开口:
    “天照……小神。”
    邦婭歪著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问:“那个小太阳,还会下来吗?”
    赞达尔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看著天空中那团小小的光,忽然想起八號刚才那个冷笑话——
    “太阳从来不加班,因为它每天都会准时『出』来。”
    弯了弯嘴角。
    ——
    天空之上。
    八號——现在应该叫“太阳·八號”了——掛在大气层里,低头看著下面那片被他照亮的土地。
    有点高。
    但光很暖和。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还可以动,只是移动的范围被限制在一个固定的轨道里。
    “好吧。”他自言自语,“就当是……长期出差。”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下面喊了一句:
    “餵——!!!”
    “明天见——!!!”
    地面上,那声小小的、遥远的呼喊,隱约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綺婭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芽衣望著天空,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邦婭认真地朝天空挥了挥手:“明天见,小太阳。”
    赞达尔站在原地,看著那团小小的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据点走去。
    身后,出云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正温柔地落在这片刚刚变得“普通”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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