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光短,过午便显出颓势。
    青芜在西厢房里,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厚实的靛蓝粗布,絮了匀称的新棉,针脚细密整齐,是她做惯了的活计。
    只是今日心思总有些飘忽,针尖时不时顿住,视线落在虚空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昨夜种种,隔了一宿,非但未曾淡去,反在寂静独处时,碎片般反覆闪现。
    萧珩灼热的呼吸,他反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还有最后那近乎无赖的“解药”论调……她脸颊微微发烫,说不清是怒是窘,索性將全部心绪都压进手里这双给母亲做的棉鞋里。
    阿娘最怕冷,长安冬日寒冷,这鞋底得纳得再厚实些,鞋帮也要加一层绒布才好。
    她默默想著,仿佛只有將思绪牢牢拴在母亲身上,才能从那团乱麻中挣脱出来。
    快到申时,她起身去灶房取了晚膳——简单的一碗米饭,一碟清炒菘菜。
    她打定主意,今日,乃至明日,都绝不再往那人跟前凑。
    用罢简单的饭食,洗净碗筷,屋內更静了。
    做针线做得眼睛有些发涩,她索性放下,目光落在屋角桌面上的笔墨纸砚上。
    是该给母亲写信了。
    她铺开信纸,研墨润笔,微微沉吟。
    不能说实话。
    笔墨落下,便成了另一番光景:
    “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女自隨李嬤嬤南下扬州,一切安好,万勿掛念。主家待下宽厚,所荐的点心铺师傅亦是和善之人,技艺倾囊相授。女儿愚钝,然尚知勤勉,近日已初窥门径,能制两三样细点,师傅亦多有夸讚……”
    她写下这些字句时,心中並无多少波澜,仿佛在陈述另一人的故事。
    例银是事先与萧珩谈妥的,十两银子,在这扬州城也算得上极体面的帮工收入了。
    她继续写道:“铺中规矩,月例五两,另因女儿近日学艺用心,师傅额外赏了五两红花银。今一併托人捎回,母亲可添置冬衣,或买些滋补之物,切莫吝惜。女儿在此衣食周全,且长见识,学本事,心中甚慰,唯念母亲独自在家,天寒务必珍重……”
    信写得平实琐碎,报喜不报忧,將那些惊心动魄、心乱如麻尽数隱去,只留下一个让母亲安心、甚至自豪的女儿形象。
    写罢,吹乾墨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只是看著这信封,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份被她攥得发皱的契约。
    契约呢?
    她仔细回想今日离开时的情景。
    似乎……並未看见那份契约落在房间何处。
    难道是被他隨手丟弃了?
    想到这一种可能,她心头先是一紧,隨即涌上一股倔强的恼意。
    丟了便丟了。
    她抿唇,本也没指望他真会签。
    他能收能丟,我难道不能再写?
    念及此,她索性重新铺纸,舔笔蘸墨。
    那份契约条款早已在心中盘桓过无数遍,此刻写来,竟是流畅无比。
    写罢一份,她略一思索,又取纸誊抄。
    一份,两份,三份……直到手边叠起五六份同样的契约。
    既然他可能隨手丟弃,那她便多备几份。
    他丟一次,她便再递一次。
    总有一份,能让他明白,她並非说笑,也绝不会因昨夜之事,便改变初衷,收起羽翼。
    她將这几份墨跡已乾的新契约,並之前积攒的一些散碎银两,以及那封待寄的家书,一同放入一个木匣中。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噠”。
    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个现实的念头,毫无徵兆地砸入脑海。
    避子汤!
    昨夜……今晨……那般混乱的纠缠后,她竟將这件最要紧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直到此刻,身体並无明显异样,才惊觉疏漏。
    冷汗霎时沁出。
    她现在是“沈青”,是萧珩身边不起眼的小廝。
    一个小廝,如何能堂而皇之地去药铺抓那等药材?
    即便托人,以何名义?
    又託付给谁才绝对稳妥?
    赤鳶或许可信,但此事关乎女子最私密的名节与未来,且赤鳶毕竟是萧珩的暗卫……
    不行,这事必须找萧珩!
    慌乱中,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始作俑者,更手握权柄,唯有他,才能最隱蔽、最稳妥地解决此事。
    至於顏面、尷尬、还有她方才赌气想著的“几日不见他”……在可能孕育一个不受期待的生命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她再也坐不住,豁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鬢髮,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暮色渐浓,寒风卷过庭院,刮在脸上生疼。
    她一路疾走,心跳如擂鼓,直奔萧珩所居的东厢。
    然而,越是靠近,越觉出异样的寂静。
    廊下无人,书房窗內无光,连常日里总能在附近看到身影的常顺也不见踪跡。
    她犹豫著靠近主屋,轻轻叩了叩门,无人应答。
    又试著推开一丝缝隙——里面果然空荡荡的,炭火似已熄了许久,只余一室清冷。
    出去了?这个时辰?
    青芜怔在门口,心头的焦虑混入了一丝茫然。
    常顺不在,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得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沉重,避子汤的阴影如附骨之疽,搅得她心神不寧。
    今晚必须解决,她咬著下唇,等他回来,无论如何都得说。
    约莫一个时辰前,赤鳶匆匆潜入书房,带来的消息饶是萧珩也眉峰微动。
    “大人,苏云朝……死了。”
    萧珩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怎么回事?”
    “与陈敬之之女陈芷兰在后园湖边爭执扭打,被陈芷兰失手推搡,后脑撞上假山石,当场毙命。”
    赤鳶语速平稳,“现场只有陈芷兰及其贴身丫鬟。陈敬之已封锁消息,但尸体未移,显然慌了手脚。”
    萧珩缓缓放下笔,眸中並无对美人香消玉殞的半分怜惜,只有飞速盘算。
    苏云朝这枚棋子,他本打算细水长流,借她传递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牵制陈敬之,待漕运案证据更足时,或可利用她反戈一击。
    如今……
    “死了。”
    他重复一遍,嘴角竟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比活著,用处更直接了。”
    確如赤鳶所察,他心中並无惋惜。
    苏云朝之死,尤其是死於陈敬之爱女之手,简直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厚礼”。
    原本还需费心让苏云朝“自然”地露出破绽,如今陈敬之自家后院出了人命,杀的还是他萧珩“颇为看重”的女子。
    这已不是破绽,而是將陈敬之脖颈主动送到了他的铡刀之下。
    亲生女儿杀人,陈敬之还有什么余地狡辩?
    比起胁迫一个可能心存侥倖的苏云朝,直接拿捏住陈敬之这项致命的把柄,逼他调转枪头对付杜文谦,岂非更加高效稳妥?
    萧珩抬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现在,是去收尸,顺便……收网。”
    他立刻扬声,“常顺!”
    常顺应声而入。
    “点二十名好手,换上便服,分批出苑,潜入陈府外围潜伏,听我號令行事。”
    萧珩命令简洁,“你隨我,前往陈府『接人』。”
    “是!”常顺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萧珩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云山灰鼠裘大氅,动作利落地系好。
    陈芷兰让丫鬟翠羽战战兢兢守在湖边假山旁,看著苏云朝那逐渐冰冷僵硬的尸身,自己则如同被抽了魂,跌跌撞撞朝著母亲赵氏的院落奔去。
    寒风颳过她凌乱的髮丝,脸上的抓伤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无边恐惧的万分之一。
    她几乎是撞开了赵氏正房的门,將赵氏惊得站了起来。
    “兰儿!” 赵氏一眼看见女儿的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衣衫不整,髮髻散乱,釵横鬢歪,脸上赫然几道渗血的指甲划痕,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骄纵模样?
    在这陈府之中,敢对她女儿动手、且能让她女儿狼狈至此的,除了那个尾巴怕是翘到天上去的苏云朝,还能有谁?
    一股护犊的怒火“腾”地窜起,赵氏登时柳眉倒竖,上前拉住女儿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因怒意而尖利:“是不是苏云朝那小贱人干的?她竟敢在我陈府动手,简直反了天了!真当攀上了萧大人,就能骑到我女儿头上作威作福?走!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她算帐!”
    说著,便要拉著陈芷兰往外冲。
    “母亲……別去!”
    陈芷兰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反手死死攥住赵氏的手腕,力道之大,掐得赵氏生疼。
    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眼中是赵氏从未见过的惊恐,“出……出事了!母亲,出大事了!”
    赵氏被她这副模样骇住,动作顿住。
    她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便是前些时日名声尽毁、亲事受阻,也不曾露出这般恐惧。
    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她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屋內侍立的丫鬟婆子,厉声道:“都出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垂首鱼贯退出,並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炭盆噼啪轻响,更衬得死寂。
    赵氏扶著女儿坐到榻边,自己也挨著坐下,握住她那双冰冷汗湿的手,放柔了声音:“兰儿,別怕,告诉母亲,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陈芷兰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扑进赵氏怀里,浑身抖如筛糠,声音破碎不成调:“我……我將苏云朝……给杀了!”
    “什么?!”
    赵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推开女儿,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瞪得极大,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她,“兰儿!你……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陈芷兰被母亲的反应嚇到,又见母亲似是不信,更是急得泪水狂涌,语无伦次地哭诉道:“我將苏云朝给杀了!真的!母亲,我將她杀了!就在后园湖边……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先言语激我,还抓住我的手……我们打了起来,翠羽也来帮我……我、我踢了她一脚,她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没气了……真的没气了!”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用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双手胡乱比划著名,脸上涕泪横流,惊惧到了极点。
    赵氏听完这断断续续的敘述,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母亲!” 陈芷兰惊叫一声,慌忙扑上去扶住她。
    赵氏靠在她身上,缓了好几口气。
    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强行稳住狂跳的心和发软的四肢,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女儿还要哭诉的嘴,力道大得让陈芷兰吃痛。
    “嘘——!小声些!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吗?!”
    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恐惧。
    她眼神急速闪烁著,冷汗已浸湿了內衫。
    片刻后,她鬆开手,深吸一口气,拉起浑身瘫软的陈芷兰,斩钉截铁道:“走!立刻隨我去见你父亲!此事瞒不住,也绝不能瞒!如今……如今只有看你父亲能不能想到法子了!”
    陈芷兰早已六神无主,闻言只知道点头,任由母亲半拖半拽著,脚步虚浮地出了房门,朝著陈敬之的外书房疾步而去。
    一路上,母女二人皆是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廊下偶尔遇见的僕役虽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觉气氛压抑得可怕。
    到了书房院外,守门的下人见夫人和小姐这般形容仓皇地直闯而来,嚇了一跳,忙上前阻拦:“夫人,小姐,容奴才进去通报老爷一声……”
    “滚开!”
    赵氏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规矩,一个凌厉如刀的眼风扫过去,將那下人骇得倒退两步,噤声不敢再言。
    赵氏再不理会,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扯著陈芷兰便闯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將门重重关上,对著门外厉声喝道:“全都退下!远离书房,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书房內,陈敬之正对著案上一份文书凝神思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不悦地抬起头,眉头紧皱,正待开口呵斥妻女无状——
    “老爷!”
    赵氏已抢先开口,声音颤抖著,直奔主题,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兰儿……兰儿將苏云朝误杀了!”
    陈敬之握著笔的手骤然一紧,指尖瞬间失血。
    他先是愕然,仿佛没听清,隨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苏云朝?那个不久前才从他这里离开、他还想著如何利用她与萧珩周旋的外甥女?被自己的女儿……杀了?
    陈敬之脸上的血色便褪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从书桌后的圈椅上站起,动作之大连带著案上笔架都晃了晃,几步跨到瑟缩在母亲身后的陈芷兰面前。
    “混帐东西!” 一声压抑著雷霆之怒的低吼,伴隨著一记用尽全力的巴掌,狠狠摑在陈芷兰早已嚇得惨白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陈芷兰被打得头一偏,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心头那瞬间炸开的冰冷与绝望。
    出事之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父母,以为总能被庇护,被解决。
    可这一巴掌,连同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暴怒,將苏云朝在花园里那些诛心之言,血淋淋地印证了。
    她捂住脸,缓缓转过头,眼中满是破罐破摔的恨意:“呵……苏云朝说的果然没错!我堂堂陈府嫡女,在你心里的分量,果然不如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外甥女!”
    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既如此,父亲何必烦恼?直接將我捆了,扭送县署,来个『大义灭亲』,你的官帽照样戴得稳当!就当……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罢了!”
    “你!” 陈敬之气得浑身发抖,手臂再次高高扬起。
    “老爷!不可!”
    赵氏惊叫著扑上来,死死抱住陈敬之的胳膊,泪水涟涟,“老爷!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兰儿又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呀!”
    她扭头看向女儿,又是心痛又是气急,“兰儿!你怎能如此说你父亲!你可知……你可知从一开始,你父亲为何执意不让你接近萧大人,反而要將苏云朝送去?!”
    陈芷兰別开脸,嘴唇紧抿,眼神倔强。
    赵氏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她知道,此刻必须让女儿明白利害,才不至於再口不择言激怒丈夫:“萧大人是奉旨南下,专为漕运大案而来!他是什么人?兰陵萧氏嫡子,天子近臣,大理寺卿!他行事何等谨慎机密?你看看,他来了这些时日,扬州城这些官员,谁真摸清了他的底细、探明了案子的进展?”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只是寻常侍奉、攀附权贵,扬州多少官员家里没有適龄女儿?为何无人敢轻易將亲生骨肉往前送?你真以为,將苏云朝送过去,是给她一场荣华富贵吗?”
    赵氏握紧女儿冰冷的手,试图唤醒她的理智:“我的傻兰儿!无论这漕运案最终结果如何,那个被送过去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后怕与痛苦,“你父亲不让你去,那是……那是在刀尖上,选了保你啊!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怎么还敢……还敢因此怨恨,去跟那苏云朝爭这要命的『风头』!”
    陈芷兰怔住了,母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沸腾的怨恨瞬间冷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她从未细想的阴暗,被母亲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是啊,萧珩那样的人物,那样敏感的案子……送去的女子,岂是去享福的?
    自己之前竟只妒恨苏云朝得了“近水楼台”的机会,全然忘了那“月”可能是噬人的寒冰!
    看著女儿眼中渐渐聚起的恐惧与恍然,赵氏心如刀绞,转向面色铁青的陈敬之,哀声道:“老爷……兰儿她……她是一时糊涂,被那贱人激得失了分寸……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啊!申时將至,萧大人那边的人就要来接了!到时候交不出人,我们……”
    陈敬之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狠戾与决断的寒光。
    恐惧、愤怒、对女儿不成器的失望,都被眼下这生死攸关的危机压下。
    苏云朝死了,死在他陈府,死在他女儿手里。
    这已不是內宅爭斗,而是足以让整个陈家万劫不復的把柄!
    “哭有何用!” 他低声喝道,“尸体在何处?现场可有清理?目击者除了那丫鬟,还有谁?”
    赵氏连忙看向陈芷兰。
    陈芷兰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在……在后园湖边假山旁,翠羽看著……没、没別人看见……”
    “立刻让你那丫鬟闭紧嘴巴!若有半句泄露,你我都得给她陪葬!”
    陈敬之目光如刀,“夫人,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去將尸体秘密移走,找地方先藏匿起来,务必处理乾净血跡!”
    “那……萧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赵氏急问。
    陈敬之背著手,在书房內快速踱步,脑中將利害关係飞速权衡。
    “申时將至,萧珩的人必来。”
    他停下脚步,眼神幽深,“人,我们『交』不出来。等下萧珩的人来只说表小姐思念舅舅舅母想在府中多住一段时间,先瞒过去再说。”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这……能瞒过去吗?”
    “瞒不过,也要瞒!”
    陈敬之咬牙,“等能瞒过之后,便说染了急病而亡,一个伺候的丫鬟而已,想来那萧珩也不会过多追究。现在的关键在於,我们必须抢在萧珩的人来之前,將一切布置好!”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女儿和六神无主的夫人,知道此刻只能自己扛起一切:“夫人,你立刻按我说的去做,要快!兰儿,”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回你自己屋里,收拾乾净,换身衣裳,无论谁问起,只说与表姐说了一会话便分开了,之后一概不知!记住,咬死了!”
    赵氏听了陈敬之那番狠戾决断的吩咐,心臟狂跳,却也知晓此刻已无路可退,只能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操办这“善后”之事。
    她匆匆离开书房,立刻唤来自己最倚重、也捏著全家死契的嬤嬤,附耳低语几句。
    嬤嬤脸色瞬间煞白,却不敢多问一个字,只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叫人。
    不多时,四五个身强力壮、皆是陈府家生或签了死契的男僕,被周嬤嬤领著,屏息凝神、脚步匆匆地跟著赵氏直奔后园湖边。
    冬日黄昏的天光已然黯淡,湖面冰层泛著冷冽的灰白,假山石影幢幢,更添几分阴森。
    一行人赶到时,只见丫鬟翠羽还跪在苏云朝的尸身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仿佛在对著那具躯体无声地念叨什么。
    骤然见到赵氏带著这么多人过来,翠羽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几乎瘫倒。
    那几个男僕乍见地上躺著一人,头颈处一大片暗红刺目,皆是倒抽一口凉气,面露骇然。
    然而,身家性命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间,他们纵然心中惊涛骇浪,也不敢多问多看,只深深低下头去,听候吩咐。
    “都愣著做什么!”
    赵氏强压著喉咙里的颤抖,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主母的威势,“你,还有你!”
    她指著两个最为壮实、平日里也算机灵的男僕,“速將表小姐……小心抬起来,送回她原先住的院中厢房內!动作轻些,莫要再添伤痕!”
    那“表小姐”三字,她说得无比艰涩。
    “你们几个!”
    她又转向剩下的人,指著假山石上和卵石地面那摊血跡,“赶紧去打水!拿刷子、皂角!把这里,每一滴血渍都给我清洗乾净!石头缝里也不能留下半点痕跡!快!”
    两个被点到的男僕互看一眼,咬咬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苏云朝已然僵直的躯体。
    入手冰凉沉重,那诡异的姿態和颈项间可怖的伤口,让两人手臂都忍不住发颤,却只能硬著头皮,儘量平稳地朝著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剩下的人也不敢耽搁,慌忙跑去打水取用具。
    赵氏站在湖边,寒风卷过,她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环顾四周,强迫自己冷静,审视著现场,看还有无疏漏。
    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翠羽,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厉声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小姐院里去伺候!让小姐立刻梳洗更衣,收拾齐整了!”
    翠羽被喝得一哆嗦,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著陈芷兰的院子小跑而去。
    这边,僕人们已提来水桶,开始奋力刷洗石上地上的血污。
    冬日冷水刺骨,混合著暗红,在青黑卵石上晕开,又被刷去,只留下深色的水痕。
    气氛压抑至极,只有唰唰的刷洗声和沉重压抑的呼吸。
    赵氏心神不寧地监督著,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得煎熬。
    忽地,一个方才跟著嬤嬤去叫人的小廝连滚爬爬地飞奔而来,脸上惊惶万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夫、夫人!夫人!老爷让、让小的赶紧来稟报……萧、萧大人……萧大人他亲自来了!车驾已、已到府门外了!”
    “什么?!”
    赵氏腿脚一软,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嬤嬤惊呼著上前搀扶。
    赵氏却猛地推开她,挣扎著站起来:“快!都快点!再快些!”
    她衝著那两个抬尸远去的背影嘶喊,又猛地回头对清洗血跡的下人吼道:“手脚麻利点!不想活了是不是!”
    她喘著粗气,脑中飞速旋转,萧珩亲自来了!
    提前了!
    原先的设想全被打乱!
    “周嬤嬤!” 她抓住身边老僕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你亲自去盯著!让他们给……给她换一身乾净体面的衣裙,脸上、手上都擦洗乾净,头髮梳好……就、就安置在她原先的床榻上,盖好被子,做出……做出染了急症、昏睡不醒的样子!快去!务必在萧大人进后宅前弄好!”
    周嬤嬤连声应著,也顾不得年迈,踉蹌著追了上去。
    赵氏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著转,死死盯著那些刷洗地面的下人,恨不能自己上手。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又落下一寸。
    与此同时,翠羽气喘吁吁地跑回了陈芷兰的闺房。
    陈芷兰已自行换下那身撕扯凌乱的衣裙,穿了身鹅黄素绒绣花袄,正对镜坐著,眼神空洞,脸上红肿未消。
    “小、小姐……” 翠羽上气不接下气。
    “別废话,快给我梳头!”
    陈芷兰声音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翠羽连忙拿起梳篦,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扯到陈芷兰的头髮。
    主僕二人皆心神大乱,勉强將一头青丝綰成简单的垂髻。
    翠羽打开妆匣,准备给陈芷兰佩戴首饰,拿起一对金镶玉丁香耳坠时,却忽然“咦”了一声。
    “小姐,” 她迟疑道,“您的耳坠……怎的只剩右边这一只了?左边那只呢?”
    陈芷兰闻言,猛地凑近铜镜,仔细端详。
    镜中映出的人像,右耳垂上金玉微光闪烁,左耳垂却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咯噔,立刻回想起与苏云朝扭打时的情景,两人互相撕扯,髮髻散乱,釵环脱落……
    “定是……定是掉在后园了!”
    陈芷兰脸色更白,急道,“你快去!沿著我们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找!务必找回来!”
    那是她常戴的一对耳坠,若是落在现场,或被人发现……
    翠羽也知事关重大,慌忙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恰在此时,门外又有小丫鬟慌张的声音隔著门帘传来:“小姐!前头传话过来,萧……萧大人亲自到府里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口了!”
    陈芷兰霍然起身,撞得妆檯微微一晃。
    萧珩来了!
    这么快!
    “快去!” 她再顾不得许多,推了翠羽一把,“悄悄地去,仔细地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翠羽被推得一个趔趄,心下叫苦不迭。
    外面萧珩將至,府內气氛肃杀,她一个小丫鬟此刻要去后园寻找一枚小小的耳坠,无异於大海捞针,且风险极大。
    可看著小姐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她也只能硬著头皮,缩著肩膀,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沿著记忆中的路径,胆战心惊地朝著那后园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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