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刚用罢,迎宾苑外便有了动静。
    刺史杜文谦遣了管事前来,言道京中中书舍人李大人已抵达扬州,奉圣命亲传口諭,请萧大人即刻移步刺史府,一同聆听圣训。
    萧珩放下银箸,接过温热巾帕拭了拭手。
    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他昨日对陈敬之所说的“明日好戏”,看来便要在这刺史府的正堂上演了。
    “知道了。”
    他起身,对那管事略一頷首,“本官这便前往。”
    他仍是一身深青色常服,只外罩了那件云山灰鼠裘大氅,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
    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青芜,他淡淡道:“你隨我同去。”
    青芜微怔,隨即应道:“是。”心中虽疑惑此等场合带她一个小廝是否合適,却也未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常顺则留下,另有要务安排。
    门外,刺史府的马车已备好,规制轩敞,饰以青帷。
    萧珩登车,青芜作为隨侍,本欲跟在车旁步行,却听萧珩在车內道:“上来。”
    青芜又是一愣,这於礼不合,但见萧珩並无解释之意,只得硬著头皮上了马车,拣了靠门边最下首的位置,蜷缩著坐下,儘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向扬州刺史府。
    不多时,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刺史府正门前停下。
    早有属官在此迎候,见萧珩下车,连忙上前引路。
    青芜低著头,紧隨其后,穿过重重门廊,来到正堂前的庭院。
    只见庭院中已肃立著不少官员,粗略看去,怕不下二三十人,皆垂手敛目,气氛肃穆。
    堂前台阶上,站著两人。
    一位是身著紫色常服男子,正是扬州刺史杜文谦。
    另一位则身著浅緋色官袍,年约四旬,目光湛然有神,气质端方刚直,想必便是那位从中书省而来的李舍人了。
    萧珩步入庭院,杜文谦已笑著迎下台阶:“萧大人来了!快请快请!李舍人已等候多时了。”
    萧珩拱手还礼:“杜刺史,李舍人,本官来迟,还望恕罪。”
    那位李舍人亦走下台阶,朝萧珩郑重一揖:“下官李忱,见过萧寺卿。寺卿奉旨南下,公务繁忙,是下官叨扰了。”
    他態度恭谨,却不卑不亢,言语间自有一股方正之气。
    萧珩伸手虚扶,温言道:“李舍人一路辛苦,远道而来传諭,何谈叨扰。舍人风骨,本官在京中亦素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李忱直起身,正色道:“萧寺卿过誉。下官奉皇命行事,不敢言辛苦。倒是萧大人南下以来,夙夜在公,为朝廷分忧,才是真正辛劳。”
    杜文谦在一旁笑道:“二位皆是国之栋樑,圣上股肱,就不必在此互相谦辞了。李舍人,萧大人既已到,扬州五品以上官员亦已齐集,您看……是否宣諭?也好让诸位同僚早聆圣训,感沐天恩。”
    李忱頷首:“杜刺史所言甚是。如此,便有劳杜刺史安排。”
    杜文谦转身,面向庭中肃立的眾官员,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同僚,静肃——!”
    庭院中本就安静,此刻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整理衣冠,垂手而立,面朝堂前方向,神情恭谨而庄重。
    杜文谦退至一侧。
    李忱稳步走至堂前丹陛正中站定,目光扫过下方眾官,最后与萧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珩微微頷首,站到了李忱侧后方稍下的位置,以示对宣諭天使的尊重。
    李忱挺直脊背,面南而立,神情肃穆至极,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沉稳,迴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圣諭——!”
    二字一出,如同敕令。
    庭中所有官员,包括侍立在旁的属官、隨从,齐刷刷地躬身,拱手至额前,深深行礼,口中同声应道:“臣等恭聆圣训——!”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肃穆洪亮。
    青芜混在人群中,连忙也跟著躬身低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待眾官礼毕,重新垂手肃立,李忱才以清晰而庄重的语调,继续宣读:
    “皇帝敕曰:朕绍承鸿业,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念黎庶安寧,边陲绥靖。近闻淮扬之地,有司官员,体国忠勤,感念边事艰难,將士劳苦,遂倡义举,踊跃捐输,以助军资,以固疆圉。其心可嘉,其行可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继续道:
    “扬州刺史杜文谦,首倡其议,督率有方;以下诸僚,闻风响应,克尽厥职。尔等公忠体国,急公好义之风,实慰朕怀。特赐敕书褒奖,用旌良绩。望尔等秉持初心,益加勖励,勤修庶政,抚绥地方,不负朕望,共保昇平!”
    “钦此——!”
    最后二字,李忱提高了声调,字字鏗鏘。
    宣諭完毕,庭中再次响起整齐划一、饱含激动与感恩的声音: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諭宣读完毕,“钦此”二字余音犹在,庭院中眾官员齐声叩谢天恩的声浪尚未平息,一股极其微妙的凝滯感却已悄然瀰漫开来。
    许多官员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脸上却已浮起深深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彼此之间不敢交头接耳,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左右扫视同僚,试图从他人脸上找到一丝印证或答案。
    捐赠?边事?何时的事?我们……捐过吗?
    他们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瞬间便意识到这“捐赠”背后必有蹊蹺。
    可圣諭煌煌,字字清晰,褒奖的是“体国忠勤”、“急公好义”,谁又敢在这大庭广眾面前流露出半分疑竇?
    杜文谦身为刺史,站在最前方,也微微僵住。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咀嚼著圣諭中的每一个字,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迅速扩大、清晰……直到李忱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后一锤,彻底敲碎了他残存的侥倖。
    只见李舍人宣諭完毕,收起那份代表皇权的庄重,脸上露出温和笑容,目光扫过眾官,朗声道:“列位大人为国分忧,实乃臣子楷模。圣上知晓此事,龙心甚慰。萧大人亦是感念诸位高义,特意遣人快马加鞭,將这笔饱含扬州同僚心意的捐赠,妥善运抵京城。如今正值边关苦寒,將士急需御寒物资与粮餉,这笔款项来得正是及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列位大人的忠忱与慷慨,不仅圣上记在心里,边关將士亦会感念。说来,诸位还当多谢萧大人周全,若非萧大人体察入微,及时將诸位心意上达天听,並妥善安排转运,此番义举,怕也难以如此圆满。”
    李忱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捐赠”的“事实”,又抬举了萧珩的“功劳”,將一场可能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功於萧珩的“体察”与“周全”。
    杜文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瞬间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处心积虑筹措、以为能拿捏萧珩、甚至可能成为日后把柄的巨额“心意”,竟然被萧珩反手一招,直接冠以“捐赠边事”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送回了京城,还换来了这样一道褒奖圣諭!
    一个月来,萧珩在扬州不温不火,查案进展莫测,对他们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拉拢似乎並未明確拒绝,甚至偶尔流露些许“默许”之態……原来全是障眼法!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將他们献上的钱財化为了自己的政绩与护身符,不仅洗脱了收受贿赂的嫌疑,反而让他们这些“捐赠者”有口难言,甚至还要“感激”他的“成全”!
    好手段!
    好深的心机!
    杜文谦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又是懊悔又是愤怒,更有一种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强烈屈辱感。
    自己纵横官场二十余载,竟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然而,多年修炼的城府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加热切了几分,几步走到萧珩面前,拱手道:“萧大人!原来如此!您这可真是成全了我等一番报国之心啊!下官代扬州同僚,多谢萧大人周全!”
    他语气诚挚,仿佛真心感激。
    萧珩亦拱手还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杜刺史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皆为圣上分忧,为社稷尽力。扬州同僚有此拳拳报国之心,本官岂能不成全?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实在当不得杜刺史如此谢意。”
    他话说得漂亮,將功劳轻轻推回给“扬州同僚的报国之心”,自己只居“成全”之功,姿態摆得极低。
    而站在官员队列中的陈敬之,在听到“捐赠”二字时,便已如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比旁人更早一步明白了全部关窍。
    昨日书房中,他还妄想以“心意”之事作为筹码,恳求萧珩高抬贵手……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可悲!
    自己那点心思与把柄,在萧珩眼中恐怕早已一览无余,甚至被他隨手利用,化为了更锋利的刀刃。
    自己女儿的性命、自家的前程,乃至这扬州官场许多人暗地里的勾当,恐怕都早已在这位年轻大理寺卿的掌控之中。
    昨日他那句“你清楚本官想要什么”,此刻听来,更是寒意彻骨。
    萧珩要的,从来不是钱財,而是……彻底掌控局面,揭开漕运黑幕的钥匙,以及,他们这些人的……俯首听命。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多年为官的定力勉强支撑。
    圣諭褒奖的言辞落在他耳中,如同最尖锐的讽刺。
    他垂著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没有当场失態。
    李忱完成了宣諭的核心任务,神情明显轻鬆了些。
    他转向杜文谦,客气道:“杜刺史,诸位大人,下官奉旨宣諭,如今皇命已达,圣意已明。下官职责已了,京中中书省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明日便需启程回京復命了。”
    杜文谦闻言,连忙收敛心绪,换上更热情挽留的神色:“李舍人何必如此匆忙?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怎的也要在扬州歇息几日,让下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也好领略一番扬州风物。如此急著回京,岂非显得我扬州官员招待不周?”
    李忱摆手,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坚持:“杜刺史盛情,下官心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京中確有要务亟待处理,圣上亦盼著回音。能如期完成宣諭,目睹扬州同僚忠勤之风,下官已是不虚此行。歇息便不必了,今晚在驛馆稍作整顿即可,明日一早便动身。”
    杜文谦又再三挽留,言辞恳切,李忱却只是婉言谢绝,態度坚决。
    见此情形,杜文谦知不可强留,便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强求了。只是今晚,务必让下官设下薄宴,为李舍人接风,兼作饯行,万望李舍人赏光。萧大人,您也务必一同前来。”
    李忱略一沉吟,看了萧珩一眼,见萧珩微微頷首,便也笑道:“如此,便叨扰杜刺史了。”
    “李舍人客气,萧大人能一同蒞临,更是蓬蓽生辉。”
    杜文谦笑道,隨即转头吩咐身边的长史,“立刻去安排,將驛馆最好的院落收拾出来,务必让李舍人歇息妥当。晚宴就设在府內后园暖阁,要精心准备。”
    长史领命匆匆而去。
    李忱向杜文谦及眾官员拱手:“如此,下官便先告退,前往驛馆稍事整理。”
    “李舍人请。”
    杜文谦亲自相送,萧珩亦陪同在侧。
    其余官员按品阶隨后恭送。
    隨后眾官员心思各异地散去,许多人面色复杂,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陈敬之落在最后,脚步虚浮,面色灰败,仿佛魂灵都被方才圣諭抽走了大半。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刺史府门,冬日惨澹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珩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陈大人留步。”
    陈敬之僵硬地转过身。
    萧珩走近,唇角噙著礼节性的笑意:“昨日在贵府,陈大人盛情,邀本官鑑赏那幅前朝画作,確是佳品。只是昨日匆忙,未能细细品鑑,意犹未尽。若陈大人今日得空,本官……便再去贵府叨扰一番,不知可好?”
    陈敬之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湮灭。
    他知道,这所谓的“品鑑画作”,不过是接下来真正交锋的序幕。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萧大人说笑了。大人肯再次光临寒舍,是下官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下官……扫榻以待。”
    “如此甚好。”
    萧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陈敬之也木然地上了自家车驾。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陈府。
    陈府自昨日萧珩离开后,便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下人皆噤若寒蝉,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
    赵氏心焦如焚,一直等在二门內,见陈敬之失魂落魄地归来,连忙迎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问:“老爷!怎么样了?萧大人那边……可是认定了是翠羽那丫头做的?咱们是不是……可以撇清了?”
    陈敬之抬眼看向妻子,那眼神空洞绝望,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夫人……完了……全完了……”
    赵氏心头一沉:“老爷,你说清楚!什么完了?”
    “萧珩……他什么都知道了!”
    陈敬之猛地抓住赵氏的手臂,“他知道棲灵寺那件事!他知道是芷兰指使翠羽,去找那货郎绑架苏云朝!那货郎……那货郎现在就被关在迎宾苑的柴房里!画了像对上了!还有……还有苏云朝手里,死死攥著芷兰的丁香耳坠!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那是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悲鸣。
    赵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女儿背著她做出买凶绑架之事已让她惊骇欲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萧珩手中,这已不是推一个丫鬟顶罪就能了结的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臟狂跳,几乎喘不过气来,颤声道:“那……那萧珩……他怎么说?他提审翠羽了吗?芷兰……芷兰会不会……”
    “他还没明说!可他把什么都摊开给我看了!”
    陈敬之崩溃道,“夫人,你说,等他提审了翠羽,那丫头能熬得过几轮刑?再叫芷兰去对质,她那副样子,能瞒得住谁?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抵赖?!”
    “天爷啊!” 赵氏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眼前一黑,直接软倒下去。
    “夫人!夫人!” 陈敬之慌忙抱住她,连声呼喊。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將赵氏抬回房中,又匆忙去请郎中。
    府中一阵兵荒马乱。
    郎中诊过脉,说是惊惧过度,忧思伤神,引发心悸,需静臥调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开了安神定悸的方子,嘱咐好生看护。
    陈敬之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守在床边。
    赵氏悠悠转醒,一睁开眼,便紧紧抓住陈敬之的手,泪如雨下:“老爷……老爷!咱们只有兰儿这一个女儿啊!你务必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啊!”
    陈敬之看著妻子憔悴绝望的脸,心如刀绞,只能强忍悲痛,拍著她的手安抚:“放心……放心,我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可有什么办法?
    在萧珩那冷酷的目光下,在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他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朝陈家缓缓压下,令人窒息。
    他安顿好赵氏,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
    没有点灯,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一夜未眠。
    窗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另一边,陈芷兰的院落也是灯火长明。
    她今日遣翠羽寻耳坠未果,反而听说翠羽被萧珩当场绑走,萧珩要亲自审案……种种不祥的预感將她淹没,她同样在惊惧与不安中煎熬了一整夜。
    待到了陈府之后,陈敬之径直將他引至书房。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珩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萧索的庭院,背对著陈敬之,开门见山:“陈大人,一夜思量,考虑得如何了?”
    陈敬之站在那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熄灭了。
    他颓然道:“下官……但凭大人吩咐。”
    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
    萧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灰败的脸上:“陈大人此刻,倒是比昨日敞亮许多。”
    陈敬之惨然一笑:“螻蚁尚且贪生,下官……不敢再存妄想。只求大人……能给下官,给陈家,留一线生机。”
    “生机,从来都在自己手中。”
    萧珩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那么,便將本官想要的,都拿出来吧。”
    直到此刻,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陈敬之濒临混乱的头脑反而清明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於此。
    他没有再犹豫,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隱蔽的暗格。
    他颤抖著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摞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信札,还有几本看似寻常的帐册。
    他將这些东西,双手捧到萧珩面前的书案上,一一摊开。
    “大人,这是下官手中……所有关於漕运『折耗』、『漂没』虚报的原始单据副本,经手人画押的记录,以及……歷年与杜刺史及其他几位关键人物之间,关於分润、打点、遮掩往来的部分私信抄件。”
    萧珩静静地听著,翻看著那些纸张。
    上面字跡清晰,数额惊人,牵连甚广,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链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待陈敬之说完,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敬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带著卑微的乞求:“萧大人……罪证在此,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宽宥。只是……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芷兰……她年少无知,一时激愤失手,铸成大错……大人,可否……可否网开一面?下官愿以全部家產,乃至……抵命相换!”
    说到最后,他直直地跪下去。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信札,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只有属於执法者的冰冷与公正。
    “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陈敬之心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令千金陈芷兰,无论起因如何,亲手致苏云朝死亡,证据確凿。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若因私情而枉法,置国法於何地?置枉死者於何地?”
    萧珩继续道:“本官可以给你的承诺是:第一,令千金系误杀,非预谋,依《景朝律例》,可酌情减等论罪。你若主动將其送至县署归案,陈明案情,配合审讯,本官可向主审官言明此节,並確保审讯过程依律而行,让她少受些不必要的罪。”
    他看著那些证据:“第二,你今日主动上缴漕运案相关罪证,有检举揭发之功。本官会据实呈报,依律可算作『自首』或『立功』情节,为你自己,或许也能为陈家其他不知情者,爭取一丝將功折罪、从轻发落的机会。这,已是本官职权范围內,能予你的最大限度。”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敬之,声音转冷:“陈大人,事到如今,你应当明白,你已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筹码。是让你女儿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最终难逃国法严惩,牵连更广;还是让她依律受审,或许尚存一线生机,也为你自己求得几分宽宥……这个选择,並不难做。”
    陈敬之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萧珩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將他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斩碎。
    是的,没有筹码了。
    从苏云朝死在陈府花园那一刻起,从萧珩拿到耳坠、控制翠羽和货郎那一刻起,从他今日交出这些要命的证据起……陈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支撑,颓然坐倒在地。
    萧珩不再看他,將案上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书证据仔细收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中。
    他系好锦囊,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陈大人,好自为之。”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他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扬州刺史府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杜文谦送走李忱与萧珩后,脸上那副热络感激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独自回到內书房,屏退了所有侍从,反手紧紧閂上了房门。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猛地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案面上!
    “砰!”
    闷响在寂静的书房中迴荡。
    昂贵的端砚跳了一跳,笔架上悬掛的几支狼毫笔轻轻晃动。
    萧珩!
    好一个萧珩!
    杜文谦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衝破喉咙。
    他纵横官场二十余载,在扬州经营多年,早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子侄的年轻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们精心设计、以为能拉他下水甚至將来可作为把柄的巨额“心意”,竟被他化作了“捐赠边事”的义举,不仅全数吐出,还反替他萧珩在圣上面前挣了一份体面!
    这道圣諭,看似风光,实则是悬在所有知情者头顶的利剑——谁若再敢拿“捐赠”之事做文章,便是质疑圣諭,否定圣上的褒奖!
    此计可谓一石数鸟,既撇清了自己,堵住了悠悠眾口,还反將了他们一军,更在漕运案的调查外围,竖起了一道“保护墙”。
    好深的心机,好沉稳的耐心!
    今日之事,绝不仅是损失钱財和面子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萧珩此来,绝非易与之辈。
    他手段凌厉,布局深远,且完全不按扬州官场固有的规则出牌。
    漕运案……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不能坐以待毙。”
    杜文谦低声自语。
    杜文谦坐到桌前,铺开一张桑皮纸,提起一支极小號的狼毫笔,凝神思索片刻,然后快速书写起来。
    “扬事有变。萧非池鱼,其志恐巨。『捐资』事已被其反制,化为明功。此人手段果决,布局深远,恐非钱財可动,常理可度。漕案核心,危如累卵。请速示下,或阻其查,或……早作断尾之谋。杜顿首。”
    写罢,他仔细吹乾墨跡,將桑皮纸捲成细细一小卷,塞进一个防水的细小铜管內,用蜡封好。
    打开鸽笼,他小心地將那雪白的信鸽捧出。
    信鸽温顺地站在他掌心,他轻柔地將铜管系在信鸽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板,冬日的寒风立刻灌入。
    他抬手,將信鸽轻轻往空中一送。
    “去吧。”
    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如同一道离弦的银箭,瞬间冲入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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