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实在是太难走了,即使有原住民的口口相传作为佐证,但仍然免不了开山造路。
    直到经歷了两个月的等待,一番辛苦才终於有了结果。
    消息传来时是个清晨,雾气还没散透。一个满身泥浆的地精连滚带爬地跑进城堡,跪在卡利多姆面前,嘴里嘰哩哇啦说了一大通,最后总结就是一句话,巨人的遗蹟找到了。
    卡利多姆放下手里的杯子。
    熟悉岛內风土人情的管事点了点头:“在主山脉北坡,那里確实有一片地方,树长得比別处矮。老人说是土下头压著石头,当初建造城堡时,去那里採过矿,但是山路难走,野兽太多,又放弃了。”
    但是现在,路通了。
    说是路,其实只是勉强能走人的缺口。上千人被徵发进山,砍树填沟,硬生生从密林里撕开一道口子。斧头劈砍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了整整两周,惊飞的鸟雀遮天蔽日。
    卡利多姆站在新开闢的道路尽头,看著眼前那片被藤蔓和苔蘚覆盖的废墟。
    石头,到处都是巨大的石头。有的横躺,有的竖立,更多是碎成几块,被树根死死缠住。最粗的石柱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断面整齐得像刀切的。
    “是大梁吗?”阿莱克特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著一块竖立的巨石。
    “父亲,您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巨人长什么样?我听怒沙大人说过,极北之地还藏著巨人,他们有这么高大吗?”
    卡利多姆只是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魔幻,现在他也说不清楚了。
    石头上端缺了一大块,但残留的部分还是比一般人高出几倍:“巨人得长多高,才用得著这么大的门?”
    卡利多姆没回答,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上百名兽人战士握紧武器,开始向废墟深处移动。
    ——
    越往里走,越安静。
    好在蛇虫早就跑了——被上千人的动静嚇跑的。
    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气息。
    只有被各种植物占据的废墟,以及巨大的、沉默的、在密林深处躺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这儿。”一个兽人忽然喊了一声。
    父子俩快步上前,废墟的最深处,一块坍塌的石板下面,露出几根惨白的东西。
    骨头。
    卡利多姆蹲下身,伸手拨开覆盖的泥土。一根腿骨露出来,比手臂还粗,比整个人还长。
    顺著骨头往旁边看,一颗头颅半埋在土里,大得像车轮,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
    阿莱克特站在父亲身后,一脸兴奋。
    “量一下。”卡利多姆站起身。
    隨从的兽人將证据一股挖了出来,放在地上从颅骨到脚骨,粗略的进行了测量。
    “六七米。”兽人报出数字。
    卡利多姆没说话,只是看著那颗巨大的头颅,陷入思索。
    ——
    再往里走,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山的秘密。
    废墟只是入口,山体內部被挖空了,一条条通道纵横交错,四壁留著工具凿击的痕跡。有些洞室大得像宫殿,顶上还残留著烟燻的黑跡。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石器,比人的脑袋还大的陶片,以及更多的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阿莱克特蹲在一堆白骨旁边,伸手拨了拨。
    骨头上有牙印,很深的牙印,但同时又不像人的牙印。
    “不光巨人住在这儿。”少年站起身,看著那些通往更深处的通道,“还有別的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巨人的生物。”
    卡利多姆的目光落在那条最大的通道上。
    那通道向下倾斜,漆黑一片,看不见底。有风从深处吹上来,湿冷,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火把。”卡利多姆伸出手。
    ——
    一行人往下走了很久。
    起初还能看见四壁人工凿刻的痕跡,后来那些痕跡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天然的岩石。石壁上渗出水珠,脚底下越来越滑,空气越来越潮,那股腥味越来越浓。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仿佛是海浪声。
    阿莱克特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卡利多姆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没错,是海浪,一波一波,有节奏地拍打著什么。
    通道快到头了。
    火把往前一伸,照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头顶看不见顶,脚下是黑色的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往四周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父亲,这里大概有多大?”阿莱克特的声音压得很低。
    卡利多姆没答,他目测了一下,两个足球场打不住。
    就在这时,水面忽然动了。
    不是风!这里四面都是岩壁没风。
    是从水下传来的,一道涟漪从远处扩散开来,一圈一圈,越来越大,最后轻轻拍打在父子俩脚下的岩石边缘。
    阿莱克特下意识退了一步。
    卡利多姆一动不动,盯著那片黑暗的水面。火把的光照不到远处,只能隱约看见,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或者浮上来。
    水面又动了一下,更大的涟漪。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水面渐渐平復,重新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
    ——
    “你们都撤。”
    卡利多姆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传出很远。
    兽人们开始后退,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阿莱克特听话的跟在他们身后,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依旧平静,溶洞渐渐被黑暗吞噬,只有他的父亲站在水边,一种未知的恐惧,仿佛要將他吞噬。
    ——
    废墟入口,两个兽人离开了。
    阿莱克特命令他们,去把那个双眼瞎掉的老人带来,他要知道遗蹟中的深邃洞穴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少年著急的在入口处踱步,时不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体深处的路。
    “父亲……”
    而在洞穴內部,巨大而漆黑的水面之下,两盏巨大的灯笼照出了幽幽的蓝光。
    “露面吧,我嗅到了飢饿的味道,你饿了很久了是吗,我也饿了很久了!”
    原本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失去了火把的照明,此地早就漆黑一片。
    对於那些没有黑暗视觉的人来说,此地就是一座漆黑的牢笼。
    对於兽人和阿莱克特来说,他们能看到附近潮湿的苔蘚,湿滑的台阶,以及水面下影影绰绰的模糊身影。
    但这些都不过是凡人的视角,而卡利多姆的眼睛能看穿一切。
    水面之下,危险隱藏。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连续重复两次,代表了蓝龙心中的惊喜。
    “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的秘密等待挖掘,就在这巨人的废墟之下,竟然有一条水生的魔物躲藏其中。”
    不知道是否是听懂了卡利多姆的语言,还是被他抑扬顿挫的语气所打扰,水中的巨兽不再隱藏,猛的窜出了水面。
    破浪声在洞穴中迴荡,平静的海水变作巨浪,拍向了两侧的岩壁。
    一头利齿森森,满身鳞甲的蛇形巨龙扑向了岸边。
    “没有翅膀?带蹼的爪子?这是海龙吗?”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卡利多姆右脚用力踏向了石阶,反作用力將他狠狠推向了一旁,躲开了海龙的利齿撕咬。
    “砰”的一声。
    这条凶残海兽巨大的脑袋撞向了岩壁,原本悬掛了不知多久的钟乳石因震动断裂,纷纷落下,砸进了波涛之中。
    “真快呀!配合这么大的体型,如果不是我,任何人打扰了你,都只会沦为盘中餐罢了!”
    一边评头论足,一边拾起了角落旁掉落的巨大石块。
    人形的蓝龙將石头化作子弹,绕著两侧的堤岸一边跑一边不停射击著湖中的野兽。
    “让我看看,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你有多少的智慧。”
    人形的蓝龙力道远非常人可比,一块块岩石就宛如一个个炮弹,海龙被砸的在水中扭动,鳞甲间甚至渗出了一丝丝鲜血。
    “为什么不跑?应该很痛才对吧!”
    一路奔跑,卡利多姆很快绕到了溶洞的对岸,原来湖泊彼岸並不是一片绝壁,而是另一片空间,四周空旷,崖壁上布满孔洞,脚下能看见生物活动的踪跡,最主要的是这里有几枚巨型蛋壳。
    “原来如此,这里是你的孵化地吗?”
    “之前达利赛特和菲利诺拉说他们遇到过海中的巨蛇,是不是就是你的同类,你们是类似瓦雷利亚魔龙的產物吗,不是火而是水!”
    巨型海龙当然不会说话,而卡里多姆也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抱歉啊!雷岛是我留给儿子的礼物,你对他来说太危险了,我没法留下你。”
    话音落下,卡利多姆缓步走进了水中。
    湖泊中的巨物发出了嘶吼,眼神中露出了残忍的光芒,一下子向著人形蓝龙扑去。
    漆黑的海水中泛起了波涛,一鳞片爪的肢体时不时露出水面。
    就在这纠缠难辨的漆黑环境之中,依稀能看见一条蛇形生物缠绕著另一头庞然大物,他们有时深深的潜入水底,有时又被拖拽著砸向了岸边。
    直到炸裂的闪电自黑水中飞窜,一道柱状的蓝龙吐息穿透了湖水,伴隨著海龙的悲鸣和水底被电晕浮起的游鱼。
    这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终於画下了帷幕。
    “嘶、咔、咔嚓、咔嗒。”
    黑暗之中咀嚼声响起,一头带著电光的巨兽,啃食著另一头死去的巨兽。
    而在之前蛋壳破碎的地方,几条蛇形的生物缓缓的从崖壁中游出,躲开了那道进食的庞大身影,悄无声息的钻进了黑湖之中。
    …………………………
    结束探索后的一个月。
    卡利多姆多次深入漆黑的湖底,再也没有发现类似的海龙,只找到了几条通往海洋的海底隧道。
    仅此一役,蓝龙叮嘱儿子不许独自潜入巨人的遗蹟,同时,他也准备再次启程,去到远方的维斯特洛,接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临別之际,卡利多姆告诉了儿子废墟中发生了什么,同时叮嘱他不允许潜入深海,然后带著自己的小龙,还有每天围在儿子身边的红袍女,扬帆起航,离开了雷岛。
    趁著夏季大风暴到来的最后一丝间隙,卡利多姆乘船驶出了玉海的门户,经过了一个月多的航行,在位於玉海门户的魁尔斯上岸,一路收集各种瓦雷利亚零件,一路游歷红色荒原,踏上了游歷草原的地面之旅。
    原本卡利多姆打算在奴隶海湾上岸,但是夏季的风暴越来越强,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船长,也拒绝了在这个季节远航。
    靠岸的头一晚,暴风雨中,卡利多姆一度望著变成漆黑一片的大海陷入沉默,一方面他对这个世界是否如记忆中那样安全產生了担忧。另一方面他的眼中燃烧著火焰,那是一种名为渴望的烈焰。
    进入了魁尔斯,为了照顾还不能长途飞行的小龙,他带著红袍女,基本上骑马前进,先是去找本地的所谓法师未果,半个月后,又在红色荒原上见识了半耕半牧的“羊人”村落
    期间还经歷了几次马人的劫掠。
    除了某一次,一位睿智的卡奥听从了红袍女的意见,选择离开。
    其他三次,选择动手的马人劫掠者,他们的卡奥的脑袋化作了蓝龙的战利品,肉体成为了血鰭小龙食物。
    顺便还送上了附带的马群,让吃够了海鲜的卡利多姆,难得的又品尝了三顿可口的马肉。
    一个多月驰骋,魁蜥讲述了光之王的诞生,火与冰的对抗。
    等到红色荒原的羊人开始流传一段故事,说是无尽的红沙中会出现吞噬马群的双行客,卡利多姆这才正式进入多拉克斯海。
    说是海,其实是多拉克斯人生活的草原,由卡奥也就是所谓的马王统治,他们数量眾多,在这片辽阔的草地上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
    但是对於周边所有的国度和繁衍生息的人类来说,这群马背上的民族是灾祸的代名词。
    他们民风彪悍,恨不畏死,既南下抢夺红色荒原旁的拉扎林人,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羊人。也北上劫掠伊佛维隆诸王国,萨洛尔王国,甚至放火烧过他们的都城。
    而对於整个厄斯托斯大陆来说,马人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他们一直是奴隶贸易最大的供应商。
    弥林、凯渊、阿斯塔波眾多的城市和马人长期贸易,用美女、钢铁、黄金,换取源源不断的奴隶。
    而今天,卡利多姆就要沿著古瓦雷利亚的道路,打算穿越多斯拉克草原,走科霍尔,诺佛斯,潘托斯,然后在横渡狭海,返回艾莉亚身边。
    这將是一段艰辛的旅行,但是为了完成前往永冻之地的准备,卡利多姆策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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