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你个背信弃义的屠夫!你不得好死!”
    吉安侯陆仲亨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从草堆上跳起来,疯了一般扑到牢门前,抓著冰冷的铁栏杆疯狂摇晃。
    “我们替你打天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哪一块没有为大明流过血?!”
    “天下太平了!你就要把我们这些老兄弟赶尽杀绝吗?!”
    “你这心,比石头还硬!比毒药还毒啊!”
    “说得好!”
    另一间牢房里,平凉侯费聚也跟著怒吼起来。
    “想当初,咱们跟著主上打陈友谅,战张士诚,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没有我们这帮淮西老兄弟,他朱元璋能安安稳稳地坐上这龙椅?!”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费聚说著,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几个人的怒骂和哭嚎,像是会传染的瘟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呜呜呜……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郑国公常茂缩在牢房的角落里,抱著膝盖,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隔著墙壁,向著蓝玉的牢房哭喊求救。
    “你不是最受陛下信重吗?你跟陛下说说情,我们都是冤枉的啊!”
    “我爹死得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死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团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闭嘴!”
    一声低沉的怒喝,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咒骂。
    整个牢区,为之一静。
    就连疯了一样的陆仲亨,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望向蓝玉的方向。
    蓝玉缓缓站起身,走到自己的牢门前。
    他没有看別人,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墙壁,落在了隔壁常茂的身上。
    “常茂。”
    “你爹是常遇春。”
    “大明开平王,一生未尝败绩,是何等的英雄好汉!”
    “他的儿子,就你这副德行?!”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你爹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蓝玉的目光扫过一圈,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你们!”
    “叫嚷什么?骂给谁听?”
    “骂能让陛下放了我们?还是能让锦衣卫的屠刀变软?”
    “没用的东西!”
    “咱们是军伍里杀出来的汉子,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这小小的詔狱?”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死,也得挺直了腰杆死!”
    “別他娘的临死了,还让人看扁了我们淮西子弟!”
    一番话,掷地有声。
    陆仲亨和费聚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慢慢鬆开了抓著牢门的手,退回了黑暗中。
    牢房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常茂压抑不住的抽噎声,还隱约可闻。
    蓝玉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可內心深处,却如同一片翻江倒海的怒涛。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
    他蓝玉,出身草莽,不过是姐夫常遇春帐下的一名普通校尉。
    是靠著一次次悍不畏死的衝锋,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功名。
    他跟著姐夫,后来又跟著大將军徐达,南征北战,几乎打满了全场。
    他的战功,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捕鱼儿海那一战。
    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俘虏北元皇帝的次子、太子妃、公主及官员三千余人,男女七万七千余人。
    缴获的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这一战,彻底摧毁了北元朝廷的根基,让大明北境从此获得了数十年的安寧。
    那一刻,他站在捕鱼儿海的岸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北元皇子,只觉得胸中豪气干云。
    他蓝玉,已然是大明军中第一人!
    他自问,自己对大明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
    虽然自己是骄横了些,霸道了些,在军中说一不二,甚至不把一些文官放在眼里。
    可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反叛之心!
    天地可鑑!
    可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要怀疑自己?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太高?
    功高震主?
    鸟尽弓藏?
    蓝玉的牙关,死死咬紧。
    一股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怨愤,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为朱家卖了一辈子的命,到头来,换来的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綾,还是一把砍向脖颈的屠刀?
    蓝玉的脑海中,浮现出姐夫常遇春那张刚毅勇猛的面孔。
    那还是很多年前,他刚跟著姐夫上战场不久。
    有一次,打下了一座坚城,全军欢庆。
    他喝多了酒,在姐夫面前吹嘘自己的勇武。
    常遇春没有骂他,只是等酒宴散去后,將他单独叫到了帅帐。
    帐內,烛火摇曳。
    常遇春一边擦拭著自己心爱的战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
    “玉弟,今天杀得痛快吗?”
    “痛快!姐夫,我今天砍了七个韃子的脑袋!”年轻的蓝玉兴奋地比划著名。
    常遇春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妻弟,眼神复杂。
    “玉弟,你记住,咱们当兵的,脑袋是別在裤腰带上的。
    什么时候死,不知道。但怎么死,自己心里得有点数。”
    “咱们是为主上打天下,为的是天下苍生能有个太平日子。”
    “可这功劳,不能太高。”
    常遇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你给老子刻在骨头里!”
    “主上雄才大略,但也猜忌多疑。咱们这些武人,手握兵权,功劳越大,主上就越不安心。”
    “你姐夫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什么时候,都別让主上觉得你是个威胁。”
    当时,蓝玉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他听著姐夫的话,只觉得是老成之言,却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姐夫那番话,已是掏心掏肺的告诫。
    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姐夫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功劳要去挣,有的是荣华富贵要去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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