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一月,寒气凛人。
    望山市圆圈艺术城深处,左教授生前租住的画家工作室里,老式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出了暖风,却仍旧无法驱散入夜的寒意。
    暖风流过冰冷的玻璃窗,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暮色,偶尔能看到夜风催动寒鸦掠过窗欞的翅膀。靠墙的画架上还立著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抽象的色块拼接,深褐与暗红交织,色彩浓烈却带著几分压抑,像是藏著解不开的谜团。也不知这幅画的主人是此前哪一任的租客。
    房间角落里,暖黄的落地灯打开了。落地灯的光线透过蒙著薄尘的玻璃灯罩,在地砖上投下一圈朦朧的光晕,勉强中和了室內的阴冷。三人的指尖都带著微凉。
    向南风搓了搓手,打破了沉默:
    “聊得够久了。按理说这是我们三个初次见面,你们二位来望山,这第一顿饭我理应尽地主之谊到市里请你们吃顿好的。但今日特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急得不行,吃饭恐怕没有解惑更重要。所以我自作主张点了外卖火锅,咱们暖暖身子,边吃边说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向南风起身去取了外卖,麻利地把锅具、食材摆上桌。汤底煮开时冒著滚滚热气,果然瞬间就驱散了室內寒气。向南风拿起公筷招呼:
    “毛西蛊主,左小姐,別客气,先涮点肉垫垫。这天气吃点热乎的,说话也舒坦。”
    左和子起身,再三礼貌地致谢。而毛西蛊主到底与向南风神交已久,便自己免了那许多的客套,他只微微頷首,拿著筷子,开玩笑地说了句“向大记者有心了”,然后便与向南风一道开始涮肉、涮菜。看著沸腾的汤底,三人紧绷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暖雾繚绕中,先前凝重的气氛也鬆弛下来。
    “我最初听奶奶讲到三苗大战的歷史时,比你们现在还要震惊。”
    毛西蛊主给二人分別添了一箸新涮熟的肥牛,然后望著窗外月夜里的天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们毛西那个小地方闭塞的很,我家那个寨子是花苗的寨子,寨子里確实都是花苗。但初一、十五去镇上赶集,镇上的人就多了。苗人是以每年的农历十月为岁首,所以苗人过年都在农历的十月到十一月。
    “我记著大概也是这样的天气吧,山里阴冷阴冷的,但镇子特別热闹。我二姨夫家是在镇里开染坊的,他们家就是黑苗。我妈带著我去镇里串门,就住在了我二姨家里。
    “二姨家的蜡染染坊隔壁是一家银匠铺,那个银匠铺的老板是白苗,我跟他的儿子是小学同学,关係特別好。当时我奶奶刚刚把盘瓠诛杀花苗的歷史告诉我。呵呵,我那时才八九岁嘛,我感觉天都要塌了。我二姨夫、他们家我的两个表哥、一个表姐,还有我最好的朋友……
    “你能想像吗?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这些人要经歷背叛、战乱和大屠杀,就在我们之间,没有亲情、友情,只有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向南风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用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指尖。
    他的心里泛起层层的涟漪,他能够理解这种衝击、那种撕裂——就像有人突然告诉他,他认知里的所有过往都是假的,那种顛覆感属实令人崩溃。因为在不久之前他从医院病房里惊醒后的几天里,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归璐瑶只是一场幻梦:
    那种孤立无援的茫然,他最懂。
    可在短暂的情感共鸣之后,向南风敏锐地把握住了毛西蛊主这番话中不同寻常的信息: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盘瓠没有叛国?花苗也没被屠杀?”
    “对,没错。在我们这个世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奶奶告诉我的歷史,包括我此前对你们说的,都是双生门背后的三苗歷史。”
    毛西蛊主一边点著头、一边吃著肉,肉咽下了嗓子,然后继续说道:
    “我查过相关的文献,《尚书》里说了『迁三苗於三危,以变西戎』,说明在我们这个世界虞舜囚禁唐尧,以权臣之位逼迫唐尧朝的合法继承人丹朱退位,並且以禪让粉饰政变夺权的歷史是有的,三苗反对虞舜起兵御敌也是有的,起兵之后占据不利,辗转败退三危山还是有的,但之后呢?”
    “之后呢?”向南风追问道。
    “之后就是《山海经》的《海外南经》里说『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隨』。三苗南迁,迁徙到了赤水河的东岸。”
    “赤水河东岸?这不就是……就是毛西!”
    “对,是毛西。三苗国到三危山以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南迁,又为什么是迁徙到了赤水河东。我们这边的世界,没有记载。”
    “什么?怎么会这样!”向南风扔了筷子,不可置信地看著毛西蛊主,然而彼时,铜锅中的锅底滚烫正升腾起层层的浓雾,挡住了毛西蛊主的面庞。
    “就是这样。”一直在默默吃饭的佐和子忽然在这个时候接话了:
    “我父亲也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就是刚刚毛西蛊主告诉你的黑苗叛国、姜央培养小蛊主並將他们送入双生门的故事。前年我刚考上大学,我的一个小姐妹因为去毛西旅游很喜欢那里,就想研究苗人,她知道我的爸爸是左思恭,当时放暑假我去幽都找爸爸,她就拜託我让爸爸给他开些参考书,爸爸就让我从幽都带了几本书给她,而我在飞机上没事就翻了翻。
    “那些书有中国学者写的《毛西相土志稿》《苗巫世家》《苗汉歌咏》,还有一本泰国学者写的,我想翻译成中文应该是《五至十八世纪汉苗与多民族关係史》。这些书里都明確记载,三苗就是黑苗、白苗和花苗,三个支系自古以来就和睦相处,从未爆发过內乱,花苗也根本没有被灭族的记载。”
    左和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带著几分困惑:
    “更重要的是,所有书籍里都提到,三苗的始祖是盘瓠,他是帮助帝嚳平定战乱的英雄,是苗族的守护神。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没有任何一本书中提到过『姜央』这个名字,更没有关於盘瓠叛国的只言片语。”
    “什么?连姜央都没有?你確定。”
    “当然。”左和子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这也正是我今天能留下这里的原因之一。我原本准备好今天下午回美国的。早晨我给自己在望山的手机號办理了停机,然后换回了自己在美国的sim卡。这边的sim卡一连上网,我就收到了一个陌生人发来的简讯。这个人告诉我我的父亲很可能不是死於心臟病,而是死於巫蛊术。
    “他跟我列举了一些我父亲的一些疑点,比如他为什么要来望山、为什么在这里住这么久。並且他告诉我,中国望山有个记者,在我父亲去世的当夜出了车祸,经歷了一些普通人可能感到难以置信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很可能和我父亲的死有关。他听说我来望山处理后事,所以希望我等一等他,和他一起见见这位记者。”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毛西蛊主一边吃肉,一边张罗著向南风,“哎,向南风,別閒著啊,吃,吃啊,吃火锅碍不著说话呀!”
    “哦,哦!”向南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因为吃惊把筷子扔下许久了,他忙又拿起了桌上的筷子,继续涮菜,他先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原来如此”,然后当他想到刚刚左和子说到现实世界的所有文献记载都与左教授所讲截然不同的事情,就又继续追问左和子:
    “左小姐,你刚刚说你在回美国的路上看过左教授给你的那些书,书上写的和他讲的不一样,这件事后来有没有问过吗?”
    左和子的眼中闪过了明显异样的光,她点了点头,害羞地答道:
    “问过。在我提问的时候,他否认了姜央的存在,也否认了盘瓠叛国的歷史。他只是说当时是为了哄我睡觉,隨口胡编的。”
    “哄你睡觉?”
    “嗯。那是1994年的7月25日,我的外公生病住院了,母亲要去陪床,只能把我留给爸爸照顾。那时候我年纪小嘛,妈妈不在身边,没有安全感,所以睡到半夜,做噩梦。爸爸確实是为了哄我,才给我讲的这个故事。但是我父亲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就是个典型的学者,性格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古板,他不会哄孩子。”
    “所以……”向南风试探著问道,“所以,他也不会编故事?”
    “是,我想是的。而且当时我爸爸讲得很流畅,语气和表情都非常自然,语速也比较快,我想这个故事即便是他编的,也一定得是早就编好的,烂熟於心的。可是,我想不出他编故事的理由。”
    说到这里,左和子顿了顿,她从锅中夹出了一箸滚烫的青菜,將它放在了面前的碗里,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我父亲的突然去世。他的身体非常健康,今年7月他来望山的前两天,他刚在幽都做过全面体检,体检报告非常详细。
    “我看过那份体检报告,上面显示我父亲的心臟指標非常好,比很多中年人都要健康。而且他常年锻炼身体,每天都会跑步,每周还会游泳,他从来没有过任何心臟方面的问题。但是我到望山以后,我看到这边的警察和医生都非常专业。
    “他们的確已经做了详细的勘察和检查,而且我来之前,除了幽都大学校办的秘书知远老师全程都在,学校听说我爸爸去世的情况有些……有些复杂,还特意派了医学部的一个法医学副教授和校保卫部的一个老师一道过来看过了,只是我从美国过来比他们要慢,所以我到时,这两个老师已经回幽都了。
    “但有这么多人把关,大家都这么负责,我想他们没有理由骗我,也不可能出紕漏,再加上知远老师也劝我,我就同意火化了。”
    左和子说到这里,眼眶不由地湿润了。刚刚一直在顾著涮肉吃菜的毛西蛊主此时到知道过来安慰:
    “別伤心了,你没有错。如果我猜的没错,如果你父亲真是被巫蛊害死的,即便是尸检也查不出什么的。”
    左和子点了点头,默默地用纸巾沾了沾眼角的泪水,然后转头向著向南风说道: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向记者?向南风,是吧?那么说说你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啊?我的遭遇说来话长,我想之前的事情毛西蛊主应该和你说过了。”
    向南风迎上她的目光,然后侃侃而谈,將自己这些天如何在寻访妙瑶禪庵线索时在真如寺意外得知了左思恭教授的死讯及其三个月前也曾到此打探同样消息的事情,如何通过左教授的学生沈枫老师拿到佐和子的电话,又如何追到机场与二人相遇的前事一一和盘托出,並且还把自己根据他和林树採访左教授的记忆缺失和採访视频的离奇消失而得出的许多假设和猜想全都告诉了二人:
    神秘人,双生门,这到底是四百年、五千年的一场奔赴,还是三百里、两万里的一场追杀?
    落地灯的光晕笼罩著桌前的三人,將瘦削的人影投射到了顽石蛊刚刚作祟过的石砖上拉得又细又长。窗外的夜风紧了几分,吹得玻璃微微作响。说完了这些的向南风却忽然再度放下了筷子,用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紧盯著佐和子:
    “左小姐,我怕是要问问你了。”
    毛西蛊主和左和子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语气转变嚇了一跳,左和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问道:“你要问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岁。”
    “1994年的7月25日,你外公住院,你母亲陪床,你夜里做噩梦,你父亲哄你讲故事?”
    “是,是啊。”
    “今年是2012年,1994年7月,你只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你怎么可能记住唐虞之变、盘瓠叛国和双生门的故事?又怎么可能把两岁多的记忆完完整整保存到现在?哪怕是一个成年人,20年前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准確记住年月日吧?所以,左小姐,你——在撒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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