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的腿在发软,但她並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她强迫自己去看去记住去理解,然后用掌握到的这些有利信息逆风翻盘,替自己掰回这局。
    傅沉洲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像一个真正的收藏家在向客人展示自己的珍藏。
    “23號,芭蕾舞者,巔峰时期的天鹅湖首席。她的死亡之舞,我录了整整三个小时。”
    黎若看去。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侧躺在玻璃柜里,穿著白色的纱裙,长发散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腰间。
    她的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永远不愿意醒来的那种。
    “她死之前,看到了她最爱的人。”
    傅沉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以为是那个人来救她了。其实不是。那个人早就死了。她看到的,只是我的幻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满意的笑意:
    “但她死得很美。这就够了。”
    “47號,钢琴家。他的手,是我见过最完美的。现在,它们还能弹琴,你要听听吗?”
    黎若:“……”
    “89號,画家。他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顏色。我把它取出来,泡在特殊溶液里,还在工作。”
    【救命……他说的工作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些眼睛还能看东西?变態!终极变態!】
    【黎若的脸色好白!她快撑不住了!】
    黎若死死咬著牙,一一从那些柜子旁边经过。
    每一个柜子里都有人,但每一个都像是睡著了一样。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永恆的安详。
    黎若深呼吸,强行镇定下来。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一旦倒下,就会成为这里的一员。
    她走著走著,看著看著,脑子里就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些人是死是活?
    如果是死的,尸体怎么保存得这么好?
    如果是活的……那他们就这么躺著,不吃不喝,能躺多久?
    她停在一个柜子前。
    里面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婴儿肥。
    她蜷缩在柜子角落,抱著一只毛绒兔子,像是一个睡著的孩子。
    铭牌上写著:
    藏品编號112:纯真无邪。
    收藏日期2022.5.17。
    保存状態:优。
    黎若盯著那张稚嫩的小脸。
    那女孩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著什么。
    黎若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是最乖的一个。”
    傅沉洲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黎若没有回头,她感觉到他走近了。
    那股混合著纸张顏料氧化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从背后笼罩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来的时候哭得很厉害。”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说想妈妈。想回家。想她的兔子。”
    “后来呢?”黎若问。
    “后来?”
    傅沉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
    “后来她就不哭了。”
    “她知道,这里就是她的家。”
    黎若:“……”
    “你在害怕?”
    这一问,就像是猎手確认他的猎物终於露出了恐惧的破绽。
    黎若转过身。
    傅沉洲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可以看清他眼瞼上细密的血丝,看清他灰眸深处那一圈极淡的银边。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几乎不存在的呼吸频率。
    他就像一尊活过来的雕像,呼吸只是某种不必要的模仿。
    “怕。”
    黎若迎上他的目光:“当然怕。”
    “正常人看到这些,都会怕。”
    傅沉洲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意外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们来的时候,要么跪著求他,要么哭著骂他,要么嚇得晕过去。
    但她却不一样。
    她站在这里,看著他,跟他面无表情说怕也没有用?
    这……正常吗?
    “但怕有用吗?”黎若继续说,“怕了您就会放我走吗?”
    傅沉洲没有回答,只是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藏这些吗?”
    黎若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而也是反问一句:
    “你觉得他们这样比活著更有意义吗?”
    傅沉洲愣了一下:“你觉得什么是活著?”
    “有心跳,有呼吸,能说话,能走路,能吃饭,能睡觉,是活著?”
    他继续说:
    “活著的时候,他们会老,会丑,会生病,会痛苦,会恐惧,会背叛,会离开。”
    “但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张开双臂,像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国土:
    “他们永远停留在最美的时刻。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改变。”
    黎若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后又稳稳开口:
    “那他们快乐吗?”
    傅沉洲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不理解和探究欲:
    “跟我来。”
    黎若站在原地,看著他黑色的背影渐渐没入那片血色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
    跟上。
    这一次,傅沉洲走得很慢。
    像是故意等她,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藏品。
    黎若站在一个柜子前顿住脚步。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他蜷缩在柜子角落里,双手抱著膝盖,脸埋在膝间,姿態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黎若的脚步钉在地上。
    她看著那个蜷缩的少年。
    看著他埋进膝间的脸。
    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他他在颤抖?!
    黎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少年在颤抖!他活著?!
    她猛地转头看向傅沉洲。
    傅沉洲已经停下来,正站在不远处,侧对著她,看著另一个柜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血色的灯光下,幽深而平静。
    “你发现了?”他问。
    黎若的声音有些发乾:“他……还活著?”
    “活著。”
    傅沉洲点头,平静如死水:
    “有些藏品,需要活著才能保持完美。”
    “死了,就没有了。”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討论一件艺术品的保养方式。
    黎若的胃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死死盯著那个蜷缩的少年。
    他的肩膀还在颤抖。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他……”
    黎若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压下去,努力让声线恢復平稳:
    “他这样多久了?”
    傅沉洲想了想:
    “五年?还是六年?”
    “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黎若呼吸又漏掉一拍。
    五年。
    六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玻璃柜里蜷缩了五六年?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活在恐惧里,活在痛苦里,活在绝望里?!
    只因为,完美?
    她看向傅沉洲,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著她,平静优雅冷漠,像在看一只螻蚁,像在看一件藏品。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得上是完美?”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
    答对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答错了……
    她看向旁边的玻璃柜,那个抱著兔子的女孩。
    “或许你会认为活著是美,但那些藏品却不这么回答我。”
    “活著的美太容易消逝了。”
    “一张脸,三年就腻了。”
    “一具身体,五年就旧了。”
    “一个人,十年就老了。”
    他的目光从她颈侧移开,落在她的脸颊上。
    那眼神的凉意让黎若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要留住的,不是美。”
    傅沉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要留住的,是某个瞬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抱著兔子的女孩。
    “她来的时候,抱著那只兔子,哭著喊妈妈。”
    “那个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悲伤。”
    “是……纯粹。”
    “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被痛苦淬炼过的纯粹。”
    “我想留住那个瞬间,这一切不可以吗?”
    沉默小羔羊黎若:“……”
    他站到她身边,灰眸扫过那些陈列柜,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是我拯救了他们的美。”
    “如果没有我,这些美丽会隨著时间腐朽、消失。”
    “而现在,他们永恆了。”
    他转向黎若,声音轻柔得像在吟诗:
    “你想加入他们吗?”
    “我可以让你成为最中心的展品。你的美,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黎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著傅沉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傅先生,您收藏的第一件作品……真的是您的初恋吗?”
    此话一出。
    空气瞬间凝固了。
    傅沉洲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气息,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黎若怎么敢问这个?!】
    【这是傅沉洲最大的禁忌!!完了完了,黎若触到逆鳞了!】
    漫长的沉默。
    就在黎若以为傅沉洲会发怒时,他却开口了:
    “你很聪明。”
    他说,灰眸里闪过欣赏:
    “知道用问题来打破我的节奏。”
    “不过你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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