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巨大的阴影掠过皇城广场,缓缓降落在专为皇家飞舟预留的巨大坪台上。
    舱门无声滑开,舷梯放下。
    在慕容白恭敬的引领下,张宇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地迈步而出,踏上了东盛国的土地。
    广场之上,人群如山如海,黑压压一片,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几乎看不到边际。
    下一刻,让张宇瞳孔微缩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號令,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那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百万民眾,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地!
    头颅低垂,背脊弯曲,黑压压的人群瞬间矮了一大截,形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由血肉之躯构成的黑色海洋。
    张宇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感动或激动,反而警铃大作。
    一群被反抗暴政思想浸染了多年,对皇室深恶痛绝的子民,怎会向一个毫无恩德可言的皇子下跪?
    这不合常理。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场將民意具象化,並以最谦卑却又最压迫姿態呈现出来的——逼宫!
    “殿下,您看!
    您的子民……他们在向您跪拜啊!”
    慕容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老眼甚至泛起了泪花。
    在他这位老臣看来,这无疑是民心所向,是盛家皇室气数未尽的天兆。
    百万子民自发跪迎,这是何等的荣光。
    慕容秋水站在祖父身后,精致的小脸上却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比祖父更了解外界对皇室的真实態度。
    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到诡异的跪拜,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虚假。
    这太不真实了。
    然而,没等任何人做出更多思考或反应,下一刻,那沉默的黑色海洋轰然爆发了!
    不再是沉默,不再是跪拜的谦卑姿態能掩盖的。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从百万人的胸腔中喷薄而出,匯聚成一道撕裂苍穹的怒吼:
    “东盛国子民,跪请盛家自去帝位,给我天下苍生留一条活路。”
    声浪如潮,第一波尚未平息,第二波已然掀起。
    声浪更加整齐,更加高亢,带著一种悲愤的、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东盛国子民,跪请盛家自去帝位,给我天下苍生留一条活路。”
    第三波,第四波……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反覆冲刷著巍峨的皇城。
    也衝击著平台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神。
    跪拜,是形式。
    这怒吼,才是內核。
    百万民眾,以最卑微的姿態,发出了最尖锐、最直接的诉求。
    不是欢迎,不是承认,而是逼迫。
    逼迫盛家唯一的血脉,在这万眾瞩目之下,在这皇城跟前,主动宣布——退位。
    放弃帝制。
    这不是请愿,这是最后通牒。
    用百万人的跪拜和怒吼,编织成一张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大网,兜头盖脸地向刚刚踏足此地的张宇罩来。
    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民意绑架,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彻底断绝他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慕容白脸上的激动和泪花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欢迎,这是一场处心积虑、恶毒无比的——杀局。
    诛心之局。
    慕容秋水也惊呆了,隨后一脸激动道:“这就是民意,涛涛民意,没人能阻挡这股时代的浪潮。”
    说著,她还得意的看了一眼张宇。
    意思是你最好识趣得废除帝制。
    张灵云悄然上前半步,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古朴长剑的剑柄上。
    她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更远处的建筑,警惕著任何可能爆发的袭击。
    但她也清楚,真正的杀招,是这无形的民意浪潮,是这道德与舆论的绞索。
    张宇站在原地,身形挺拔,一动不动。
    狂风捲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眸子里,最初的错愕和凝重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以及一丝……瞭然的讥誚。
    果然。
    在憋坏。
    而且,憋的是如此直白,如此霸道,如此不留余地的一记绝杀。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示意民眾安静,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
    这个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著几分隨意,与下方山呼海啸的逼宫声浪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然后,他迎著那震耳欲聋、仿佛要將他淹没的声浪,迎著百万道或狂热、或麻木、或期待、或恶意的目光,缓缓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却仿佛踏在了某个无形的节点上,让那滔天的声浪都为之一滯。
    远处,一个偏僻小巷。
    一顶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的红色轿子静静停在那里,轿帘低垂。
    轿旁,两名心腹侍从正透过特製的单面水晶,遥望著平台上的情形。
    “相国大人,您看!
    那小子傻了吧,被这阵仗嚇懵了。
    哈哈,恐怕裤子都湿了吧!”
    一个尖嘴猴腮的侍从指著影像中沉默不语的张宇,低声嗤笑道。
    “就是,相国大人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对付这么一个从穷乡僻壤的野小子,隨便安排点人手嚇唬嚇唬,让他知难而退就得了。”
    另一名膀大腰圆的侍从也附和道,语气满是不屑。
    红色轿子之后,一名手持白羽扇的中年文士,正悠然自得地摇著羽扇,目光同样落在那影像之上。
    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岂可因对手看似弱小,便掉以轻心?”
    “司马先生所言极是,是老奴浅薄了。”那尖嘴侍从连忙躬身。
    轿帘微微一动,一道悲悯声音传来:
    “本相此举,实非得已,亦非为私。
    此番请愿,虽是下策,却是为天下黎民,为东盛国千秋万代之计。
    只盼这位张宇殿下,能体察民心,知难而退,主动还政於民。”
    语气诚恳,忧国忧民,仿佛字字泣血,句句发自肺腑。
    “相国大人仁德,心怀天下,实乃我东盛国之福。”
    手持羽扇的司马先生微微躬身,眼中却闪现出一丝看白痴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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