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又温言劝慰了张宇几句,见这张宇依旧闭目不言,仿佛睡著了一般,全然不为所动。
    她心中虽仍有几分担忧,但也知强求不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她能做的,也只有尽一份心意而已。
    林晓晓轻嘆一声,不再多言。
    她转身对那一直守在一旁的少年乞丐小罗柔声道:
    “小罗,我看这位老爷爷……怕是心里有结,一时难以解开。
    你平日里若得了閒,便多照看一二,莫要让他……真想不开了。”
    小罗闻言,立刻挺了挺瘦弱的胸膛,用力点头,仿佛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林小姐放心!
    我……我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做傻事。”
    交代完毕,林晓晓又看了一眼那蜷缩在墙角的佝僂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她提起空木桶,转身沿著来路,步履轻盈地离开了。
    小罗目送著林晓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彻底看不见了,还踮著脚伸著脖子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
    他果然信守承诺,就在张宇附近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地方坐下,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林晓晓离去的方向。
    “你喜欢那林小姐?”
    一个沙哑乾涩、带著点戏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小罗的遐想。
    小罗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正是那个老乞丐。
    “没、没有!
    你、你瞎说什么!”
    小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连摆手否认。
    但他语气急促,眼神躲闪,那慌乱羞窘的模样,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了脸上。
    张宇看著这小乞丐极力否认却又欲盖弥彰的稚嫩模样,觉得颇有趣味。
    他这三千年来,化身乞丐,游歷四方,看尽了人间百態,早已心如古井。
    此刻这小少年情竇初开、患得患失的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远到几乎遗忘的、属於凡人时期的鲜活情绪。
    他忽然来了点兴致,决定逗逗这小傢伙,也顺便……了结今日这份“被施捨”的因果?
    张宇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然后他用一种带著点慵懒、又仿佛带著某种奇异蛊惑力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年轻人,就该敢爱敢恨。
    喜欢便是喜欢,藏著掖著作甚?
    那林小姐模样周正,心地良善,你喜欢她,乃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可对人言?”
    小罗被张宇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子都红了,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只能低著头,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尘土。
    张宇见状,语气不变,继续说道:
    “你若真喜欢她,大胆去追便是。
    成与不成,试过方知。
    总好过在此处暗自神伤,徒增烦恼。”
    这话似乎触动了小罗內心深处最隱秘的心事。
    他沉默了半晌,方才抬起头,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羞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黯淡和自嘲。
    他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我拿什么追?
    人家是苍云楼的二小姐,虽然林家不算什么豪门巨富,但在无妄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衣食无忧,僕从伺候。
    而我呢?”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破烂衣衫,苦笑道:
    “我只是一个沿街乞討的小乞丐。
    我……我哪里有资格喜欢她?
    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少年的话语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奈和深深的自卑。
    张宇静静听著,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无人能察的瞭然。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又要睡去,口中却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拋出了一句话:
    “不过,你喜欢她也没用。
    这林小姐一脸短命相,印堂隱有晦暗之气凝结,乃天生短折之兆。
    依我看来,她……活不过十八岁。”
    “什么?”
    小罗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张宇。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
    “你、你胡说什么!
    你……你怎可如此诅咒林小姐,她、她那般好的人……”
    他第一反应是这老乞丐在胡说八道,甚至是恶毒的诅咒。
    但看著张宇那副平淡无波的神色,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骤然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老乞丐……虽然古怪,但这话说得太过肯定,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张宇依旧闭著眼,仿佛没看到小罗惨白的脸色和剧烈波动的情绪,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本来呢,你若真喜欢她,看在你们二人今日这份『好意』的份上,老头子我倒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或许……能救她一命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小罗消化这句话。
    然而,张宇却话锋一转,用带著点惋惜,又似乎是无所谓的语气嘆道:
    “可惜啊,你连承认喜欢她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说完,他竟真的翻了个身,背对著小罗,不再言语。
    小罗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偶。
    张宇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短命相”、“活不过十八岁”、“能救她一命”……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迴荡,交织成一片混乱的风暴。
    他信吗?
    他该信吗?
    一个来歷不明、行为古怪、看似疯癲的老乞丐的话,能信吗?
    可万一是真的呢?
    林小姐……那样善良美好的林小姐,真的会……短命?
    小罗心中天人交战,信与不信的念头疯狂撕扯。
    就在小罗心乱如麻,纠结不已之时,张宇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若信我,今夜子时,去一趟城南十里外的破庙。
    庙中有一醉道人,他能解那林小姐的劫难。”
    “若是不信,全当我没说。”
    言简意賅,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个地址,而非关乎人命的大事。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小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怀疑而有些尖锐。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指点”猛地拨动,疑虑反而更深了。
    这听起来……太像某些江湖骗子的路数了!
    指定时间,指定地点,找个託儿(醉道人)?
    他紧紧盯著张宇的背影,试图从这佝僂的身形上看出些许破绽,或者哪怕一丝心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墙角空荡荡的阴影,以及吹过街角的、带著些许凉意的晚风。
    小罗愣住了,眨了眨眼,方才那还背对著他躺著的、穿著破烂衣衫的老乞丐,竟已消失不见!
    没有脚步声,没有起身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空气的流动,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他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是一场幻觉。
    “不、不见了?”
    小罗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他慌忙四顾张望。
    街道依旧,行人匆匆,夕阳的余暉將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他乞丐或蹲或坐,在各自的角落默默吃著所剩无几的食物。
    唯独那个墙角的、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老乞丐,踪跡全无。
    一股寒意,顺著小罗的脊背窜了上来。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难道……自己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神仙?
    或者……妖怪?
    这个念头一升起,立刻与老乞丐那关於林小姐“活不过十八岁”的断言交织在一起,让小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若他真是神仙……那林小姐……”
    小罗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臟。
    不!
    绝对不行!
    少年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在最初的惊惧和彷徨之后,迅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所取代。
    而此刻的张宇,早已不在无妄城中。
    就在小罗心神激盪的那一瞬间,他便已施展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与缩地成寸的神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墙角。
    几个呼吸间,便已身处无妄城外数十里的一条荒僻小径上。
    他並非厌烦小罗的质疑,也非惧怕什么。
    到了他这般境界,凡人的喜怒哀乐、生死祸福,早已难动其心。
    他只是单纯觉得麻烦,不想与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凡人少年少女牵扯过深的因果。
    点出林晓晓的命劫,告知解法,已是看在那一勺残粥和少年赤诚的份上,了却今日这份“被施捨”与“被开导”的缘法。
    至於他们信不信,去不去,能否成功,那便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红尘因果,沾之则烦,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他本打算继续前行,换个地方继续当乞丐。
    然而,脚步刚刚迈出,他便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径中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人影。
    张宇感受到二人熟悉的气息先是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摇了摇头,嘆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扫过,语气带著几分调侃,又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道:
    “二位……三號载体?
    不知今日特意在此拦路,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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