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盏茶,也许半个时辰。
    陈小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重。
    压在身上的重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一具尸体。
    是明军的弟兄,胸口被捅了一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浇在他的脸上。
    又一具压上来。
    然后是第三具。
    他被当成了死尸,堆在了车阵的角落里。
    蒙古人清理战场的时候,把明军的尸体拖到一处码著,將车阵腾出来给自己用。
    陈小业的鼻樑断了,满脸是血和泥,加上压在三具尸体底下,没人觉得他还有气。
    喊杀声渐渐稀了。
    蒙古人的吼声越来越响,明军的声音越来越少。
    然后便只剩蒙古语了。
    车阵被占了。
    陈小业一动不敢动。
    他费力地將脸偏了几分,从尸体的缝隙里朝外看。
    蒙古兵在车阵里走动,靴子踩在车板上的声音杂乱而密集。
    有人在翻检尸体搜缴兵器,有人在摆弄明军留下的直筒铁炮。
    铁炮的炮架被重新调转了方向。
    朝著隔壁的小车营。
    陈小业的瞳孔猛地收紧了。
    隔壁那座小车营,是周大山的。
    他爹在那里。
    他听见了铁炮装填的声音。
    铁丸塞进炮膛的闷响,火药倒进去的沙沙声,引药填入火门的细微摩擦。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个步骤他闭著眼都分辨得出。
    蒙古人要用明军的炮,轰明军的车阵。
    他的手悄悄朝怀里摸去。
    空的。
    匕首还插在那具重骑兵的腋下,没来得及拔出来。
    就在这时,尸堆的另一端动了。
    极轻极轻的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体底下缓慢地挪动。
    一只手从尸体堆的缝隙里伸了过来,碰到了陈小业的小臂。
    手指冰凉,可力道还在。
    指尖在他的小臂上点了三下。
    三下。
    这是他们车营里的暗號。
    自己人。
    陈小业顺著那只手的方向,从尸体的缝隙里看过去。
    老余头。
    老余头的左胸口插著一截断箭,箭杆只剩三寸长的一截露在外面,胸口的棉甲被血浸透了,可他的眼睛还睁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陈小业读出了那两个字。
    【遗——书!】
    老余头的右手从自己的怀里缓缓抽出了一卷东西。
    油纸裹著的一沓纸,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
    陈小业认得这卷东西。
    每次出阵之前,小车营里的弟兄们都会把写好的遗书交给老余头保管。
    老余头是伙头军出身,不上前排,留在车阵后方管火药和伙食,遗书搁在他那里最安全。
    那捲油纸里有多少份遗书,陈小业不知道。
    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份是自己的。
    老余头將那捲油纸朝他推了过来。
    指尖在油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他的手往回缩,摸进了自己的衣领里。
    掏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锁片,用红绳穿著,红绳已经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老余头把银锁片搁在那捲遗书上面。
    陈小业看著那枚银锁片,胸口堵得发疼。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应昌城外歇脚的时候,老余头坐在篝火旁边擦銃管,擦著擦著便摸出了这枚银锁片,对著火光翻来覆去地看。
    陈小业凑过去问他看什么。
    老余头说这是闺女满月时候打的,当时花了二钱银子,他媳妇心疼了好几天。
    他媳妇走得早,闺女从小跟著姥姥在密云县过活,今年十六了,脾气倔,像他,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嘴不饶人,十里八村的后生没一个敢上门提亲的,把他愁得掉头髮。
    说到这的时候老余头拿胳膊肘杵了陈小业一下,说你小子是不是还没说亲吶,等回去了叔带你去密云县转转,我那闺女別的不行,做饭的手艺是真好,熬的鱼汤比军中伙头兵强出十条街。
    陈小业当时红了脸,骂了老余头一句少扯淡。
    老余头嘿嘿笑著没往下说,可那之后每回喝了酒,总要有意无意地提一嘴密云县。
    说那地方水好,说他家院子后头有棵柿子树,说闺女去年纳了一双鞋底,针脚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陈小业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可从来没接过话。
    如今那枚银锁片就搁在他面前的遗书上,红绳子暗褐色的,分不清哪些是原先的红,哪些是血浸的。
    老余头的嘴唇又动了。
    口型很慢,每一个字都撑得很清楚。
    【带——出——去!】
    然后他的右手离开了那枚银锁片,整条右臂撑著车板,开始朝一个方向挪动。
    陈小业顺著他挪动的方向看过去。
    车阵的正中央,几辆弹药车翻倒在一处,车板裂开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筒弹箱和火药桶。
    蒙古人还没来得及搜到那边,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直筒铁炮上,十几个人围著炮架嘰嘰喳喳地比划,正琢磨怎么把炮口朝隔壁车营的方向转过去。
    老余头在朝那堆弹药爬。
    胸口插著断箭,每挪一寸都在从伤口里往外挤血,身下的车板被拖出了一道湿漉漉的暗红痕跡。
    可他的速度没有停。
    左手扒著车板的缝隙,右肘撑著地面,无声地朝那几辆弹药车蠕动过去。
    陈小业的身旁还有两个人在动。
    一个是方才跟他一起堵裂缝的弟兄,左臂被砍断了半截,断口处的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可右手还能使力。
    他也在爬,方向和老余头一样,朝著那堆弹药车。
    每爬两下便停一息,额头抵在车板上喘,喘完了再接著爬。
    另一个是一名碗口銃的炮手,半边身子被压在翻倒的炮架底下,他正用仅能活动的右臂拼命地將自己从铁架子下面往外拽。
    右手攥著一根火摺子,铜管盖还扣著,没有打开。
    三个还没有死透的人,朝著同一个方向爬。
    陈小业的眼眶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他拼命地眨,可泪水依旧顺著鼻樑断裂处的血痂往下淌,堵也堵不住。
    他看著老余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矮矮的,贴著车板,每一下挪动都在缩短他和那堆火药桶之间的距离。
    老余头没有回头看他。
    不需要回头。
    那道军令已经下过了。
    【走!】
    陈小业將那捲遗书和银锁片死死按在胸口上,身体朝相反的方向动了。
    他们往里爬,他往外爬。
    极慢极慢地,从压在身上的尸体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肩膀蹭过一具同袍的铁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停了两息,確认没有蒙古兵注意到,才继续挪动。
    膝盖碰到了车板的边缘。
    车墙的豁口就在三步之外,外面是一片漆黑。
    他翻过车墙的残骸,整个人滚落在了车阵外面的草地上。
    草是湿的,带著露水和血的气味。
    他趴在草地上,脸贴著泥土,怀里的东西硌著胸口,硌得生疼。
    他没有回头。
    手脚並用地朝外爬,儘可能地远离车阵。
    肘尖在草地上刨出两道浅沟,膝盖蹭著碎石和断箭的残杆,疼得他牙关咬出了血,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车阵里传来一阵欢呼。
    是蒙古语。
    炮口转过去了。
    紧接著是直筒铁炮开火的轰响,实心铁球朝著隔壁周大山车营的方向飞了过去。
    蒙古人的叫囂声又高了几分,带著得手后的痛快。
    陈小业爬过了二十步。
    三十步。
    然后身后的夜幕被撕开了。
    一道橘红色的亮光从车阵的中央炸了出来。
    先是一团火球从弹药车的位置腾起,裹著黑烟和碎片朝四面八方迸射。
    紧接著旁边的火药桶被引燃,第二团、第三团火球接连炸开,整座车阵里储存的弹药被依次点燃,连环殉爆。
    衝击波將他整个人从草地上掀了起来,耳膜里灌进了一股巨大的轰鸣,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抹成了一片尖锐的白噪。
    他摔在了一个浅坑里。
    脸朝下,嘴里全是泥。
    身后的热浪从头顶卷过去,裹著碎木片、碎铁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块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后背上,烫得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
    他用手肘將那块东西拨开了。
    是一片车板的碎片,边缘还在燃烧。
    陈小业转过头,朝身后望去。
    眼前全是翻涌的黑烟和残余的火光。
    弹药车的位置上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坑,周围三辆战车被掀翻了,车板燃著大火。
    其余几辆车虽然没有被直接炸碎,可车身歪倒著,铁皮被崩飞了大半,车墙上的射击孔全变了形。
    那些占据车阵的蒙古兵,靠近弹药车的几十个被炸得尸骨无存,远些的也被衝击波掀倒在地,有的在火里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
    老余头没了。
    断臂的弟兄没了。
    被炮架压著的炮手也没了。
    陈小业趴在浅坑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右手却死死的按著胸口。
    油纸卷还在。
    银锁片还在。
    他只需要活著,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带给一个叫余小鱼的姑娘。
    告诉她,她爹走的时候,想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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