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辰时,初四刻(早上8点)。
    唐胜宗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片战场。
    他尸山血海见过不少,可赤勒川谷地里的这副景象,还是让他的胃翻了一下。
    尸体铺满了整条谷地。
    明军的,蒙古的,人的,马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开始发胀,腹部鼓成了圆球,皮肤绷得发亮。
    空气中瀰漫著粪便、腐肉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稠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灌进鼻腔便赖著不走。
    苍蝇来得极快,黑压压地聚在那些裂开的伤口和暴露的內臟上,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匯成一片持续的低鸣。
    陆仲亨从南面策马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唐,东段清完了,蒙古人的尸首粗略点了一遍,光东段就有八千多具。”
    唐胜宗朝四周望了一圈。
    蓝玉的人正在谷地北段收拢俘虏。
    三万多蒙古兵乌泱泱的一大片,蹲在谷地中央被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绳子绑。
    哪来那么多绳子。
    三万多人若是一个个捆起来,把明军身上的腰带和马韁全拆了都不够用。
    明军的做法是让他们自己脱了鎧甲和靴子,赤脚坐在地上。
    兵器和甲冑堆成了几座小山。
    蓝玉从北面催马过来,铁盔夹在腋下,满脸的灰尘。
    “买的里八剌抓到了,从北面谷口截的,王保保的妻子也在俘虏里,王保保本人没跑。”
    三个人並轡站在高处,俯瞰著这片被战爭碾过的谷地。
    唐胜宗盯著那些小车营的残骸看了许久。
    三十座小车营,被啃掉了四座,剩下的二十六座虽然遍体鳞伤,车墙上插满了箭矢和標枪,铁皮被砍得坑坑洼洼,可阵型还在。
    中军车城的內车墙搭起来了,伤兵营被围在最里面,防线完整。
    “哪怕咱们不到,韃子也打不动了。”陆仲亨扫了一眼战场上蒙古人的尸体密度,“你看车墙前面那些尸堆,越靠近车阵堆得越厚,说明韃子越打越啃不动,最后几轮衝锋连车墙都没摸著便倒了大半。”
    唐胜宗点了下头。
    蓝玉的目光落在谷地北段那根旗杆上。
    王保保的帅旗。
    旗杆还竖著,可旗面已经被砍落在地,扑在泥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吴王殿下带著六百骑凿穿了韃子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蓝玉抿了一下嘴,拇指在韁绳上搓了两下,“六百人冲韃子的中军卫队,这种仗,我蓝玉自问干得出来,可我不一定干得成。”
    唐胜宗和陆仲亨都没有接话。
    他们心中都清楚。
    白热化的鏖战,他们一天都没经歷过。
    援军从谷口衝进来的时候,蒙古人已经在溃败了,帅旗倒了,军心散了,他们做的只是堵住了南北两头的谷口,將三万多溃兵和伤兵闷在了这条谷地里,跑都没处跑。
    这仗赶上的是收尾,白刃搏杀的苦头一口没吃著,进场便是摘果子。
    可果子再轻巧,摘到手里的分量也不算小。
    三万多俘虏,北元皇太子买的里八剌,王保保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些堆成山的兵器甲冑和数万匹战马。
    唐胜宗的延安侯可以恢復了,陆仲亨的吉安侯也是。
    蓝玉从北面截住买的里八剌,擒获北元皇太子的功劳足够他从一个没有爵位的都督僉事,一步跨进侯伯的门槛。
    可三个人脸上都没有得意的神色。
    因为吴王殿下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
    王保保坐在俘虏堆的边缘。
    他的铁甲已经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半旧的蒙古袍子,盘腿坐在草地上,面朝北方。
    他的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闭著眼睛。
    周围是一片赤脚的蒙古兵,坐的坐,躺的躺,有些人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棉布裹得歪歪扭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面传过来。
    徐允恭带著二十几个明军士卒冲了过来,铁甲上全是乾涸的血痂,鉤镰枪提在手里,枪尖朝前。
    “让开。”
    看守的士兵拦在了前面,四五个人横成一排。
    “少將军,大將军有令,俘虏不得擅杀。”
    徐允恭攥著枪桿的手臂绷成了铁条。
    他身后的士卒们眼睛都是红的,有几个的腰刀已经拔出了鞘。
    吴王殿下重伤昏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这些跟著殿下从玄武湖大营一路走到赤勒川的老兵,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朱五郎”被抬进伤兵帐里,此刻恨不得把王保保剁成肉泥。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徐达骑著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走了过来。
    马名“擒保”。
    这匹马是徐达六年前亲自挑的,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笑了,说大將军志在活捉王保保,连坐骑都取了这般直白的名头。
    徐达在“擒保”的背上俯看著自己的儿子。
    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个在魏国公府里行事谦恭、对长辈温温敬敬的长子,此刻浑身浴血,眼睛里烧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枪尖对著一个坐在地上的俘虏。
    旁边那些士卒更不用说,有两个已经在拿刀背拍看守的肩膀了。
    “允恭。”
    徐允恭的枪尖低了两分。
    “退下。”
    徐允恭咬著牙根站了数息,將鉤镰枪往地上一摜,转身带著人走了。
    徐达翻身下马。
    他朝俘虏堆的边缘走过去。
    王保保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十年了。
    从太原到沈儿峪,从沈儿峪到赤勒川,战场上斗了整整十年的两个人,此刻相隔三步。
    一个骑著名叫“擒保”的战马,一个赤脚坐在泥地里。
    王保保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徐达的脸。
    徐达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吩咐了身后的亲兵两句话。
    “別为难他们,吃喝供上,不要断。”
    说完便翻身上马,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擒保”的鬃毛。
    按理说,这一刻他应该痛快。
    “擒保”这个名字喊了六年,如今名字应了验,王保保就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草地上,这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他心里空荡荡的。
    ……
    中军伤兵帐外。
    朱橚被抬进去已经一个时辰了。
    帐帘紧闭著,里面偶尔传出戴思恭和医匠们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帐外围了一圈人。
    伤兵们。
    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卒拄著断枪当拐杖。
    裹著头的火銃手被同伴搀著胳膊,绷带底下还渗著血。
    断了腿的用两根木棍撑著身子,一点一点地挪到帐篷外面。
    有瞎了眼的被人领著过来,有断了臂的自己走过来,有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
    他们围在帐篷外面,谁都不吭声,就那么站著、坐著、躺著。
    徐达赶到的时候,帐外已经围了上百人。
    “都散了,伤兵营的弟兄回去养伤,这里不需要你们守著。”
    没有人动。
    一名独腿老兵,此刻倚靠在帐篷门口最近的位置,仰著头看了徐达一眼。
    “大將军,殿下在里头,弟兄们哪都不去。”
    徐达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他开了口去赶第二遍,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走进了帐篷。
    ……
    帐內光线昏暗。
    朱橚躺在铺位上,额角缠著棉布,棉布底下渗出的血將右半边脸染成了暗红色。
    腰肋处的伤口已经缝合过了,纱布裹了三层,被药水浸得泛黄。
    戴思恭蹲在铺位旁边,左手扶著朱橚的后脑,右手捏著一根银针,正朝百会穴的位置下针。
    银针没入头皮的时候,戴思恭的手纹丝不颤,可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伤情如何?”
    戴思恭將银针捻了半圈,缓缓抽出,搁在身旁的铜盘里,才抬起头来。
    “额角和腰肋的外伤不重,皮肉裂了一道口子,缝上便能长好。怕的是里头,殿下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后脑磕在了硬物上,老夫方才探了瞳仁,左右不等大,这是脑中淤血的徵兆。”
    “能治吗?”
    戴思恭针灸的手停了一息。
    “老夫尽力。”
    他將铜盘里的银针逐根擦净,一边擦一边说起了针法的门道。
    “百会通督脉,统摄一身之阳气,淤血阻於脑窍,便要从督脉上开路。老夫方才下的这一组针,走的是百会透曲鬢的透刺法,针身沿皮下平刺,不深入颅骨,只在头皮筋膜层走行,激发经气以推动淤血化散。”
    他又取出一根更细的银针,在朱橚的太阳穴旁侧缓缓刺入。
    “这一针走的是率谷穴,少阳经的要穴,主治头部气血瘀滯。针入三分,得气后留针半个时辰,配合內关和血海两穴同刺,三经联动,以通为用。”
    这些话生涩拗口,徐达听得懂的不到三成。
    可戴思恭一边下针一边讲解,每一根针为什么要刺在那个位置,刺多深,留多久,讲得极细极慢。
    好像只要他讲下去,针便不会白扎,人便一定会醒过来。
    “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快的话一两日,慢的话……”
    戴思恭顿了一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
    “不过殿下在应昌教老夫医术的时候,提过一个方子,专治脑中淤血。他说这方子叫通窍活血汤,是一个叫王清任的老神仙传给他的。方中以麝香开窍醒神,桃仁红花活血化瘀,赤芍川芎行气通络,老葱生薑引药上行直达巔顶。殿下说这个方子是专破脑窍瘀阻的,別的活血药到不了脑子里,这个能到。”
    他从药箱旁边端起一只早已备好的瓷碗,碗中是用黄酒煎制的通窍活血汤,药汁呈深褐色,散著一股浓烈的麝香气。
    “老夫当时问殿下,这位王清任老神仙在何处,能否引荐。殿下笑了笑,说那位老神仙云游四海,见过一面便没了踪跡,方子是人家隨手写在纸上递给他的。”
    戴思恭端著药碗走到铺位旁边,用竹匙一点一点地將药汁送进朱橚的嘴里。
    “殿下这个人,老夫跟了他两个月,看透了。他想的永远是怎么救旁人的命,伤兵营里的清创消毒、银溶缝合、蛆疗法,桩桩件件都是在替受伤的弟兄们找活路。连脑子里淤了血该怎么治,他都提前想好了方子备在那里。”
    竹匙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偏偏到了自己头上,他倒下了,用的还是自己备下的方子。老夫这辈子不信什么神仙,可若是真有那位王清任老神仙,只求他老人家保佑殿下这一回,別让一个满心替別人活著的人,自己活不过来。”
    徐达站在帐篷里,看著戴思恭將药汁一匙一匙地餵进朱橚的嘴里。
    他走出了帐篷。
    帐外那些伤兵还在。
    一个都没走。
    徐达牵著“擒保”朝中军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方才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王保保捉了,帅旗砍了,北元的皇太子也俘了。
    这一仗的战功足以让他徐达在青史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他的女婿躺在伤兵帐里昏迷不醒。
    他这辈子替大明打下了半壁江山,册封魏国公,位极人臣,要什么有什么。
    此刻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帐篷里那个人醒过来,好好地活著,和妙云白头偕老。
    那些战功,拿去换一个女婿的平安,他徐达眼都不会眨一下。
    ……
    朱棣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帐里只剩了戴思恭一个人在守著。
    他在铺位旁边找了个马扎坐下来。
    铺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著,胸口平缓地起伏,呼吸浅而均匀。
    朱棣盯著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两个多月了。
    当初在大本堂里,这张脸是白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著几分让人觉得好欺负的温和。
    如今额角缠著带血的棉布,颧骨上的皮肤被草原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嘴唇乾裂著,下頜的线条比两个月前硬了一整圈。
    他都快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那个在大本堂里被买的里八剌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文弱书生,如今带著六百铁骑凿穿了王保保的中军,亲手砍断了帅旗。
    朱棣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穿著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
    他將红绳搁在朱橚的铺位边上,木牌正面朝上,“安顺”两个字在帐篷里的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老五,赵二狗死了。”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堵缺口的时候死的,一桿枪从腰上捅进去,他攥著枪桿不让韃子拔出来,连人带枪楔在那条缝里,韃子推都推不动他。”
    帐中安静了一阵。
    “他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阿秀。”
    朱棣將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攥了一阵又鬆开。
    “你醒了之后,得帮他办一件事。他跟我说过,他的阿秀在金陵等著他回去成亲,那姑娘攒了三尺花布,要给他做件新袍子,穿著去拜堂的。”
    他停了停。
    “人回不去了,可那三尺花布总得有个交代。你去找到她,该怎么说你比我会说,赵二狗的抚恤银子和军功簿上的那些东西,你替他办妥了。”
    铺位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眼皮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只有鼻息轻得几乎要贴上去才听得见。
    朱棣看著弟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从十二岁起就没哭过。
    在校场上被打断过手指没哭,在大本堂里被宋濂先生的戒尺抽肿了掌心没哭,昨晚看著赵二狗楔在缝隙里那副模样,他也没哭。
    可此刻他坐在弟弟的铺位旁边,看著那张安静得像是睡著了的脸,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从前在大本堂里,他觉得自己是哥哥,天塌下来他扛著,弟弟们躲在后面便好。
    如今这个排行第五的弟弟,扛著两万人的命,扛著六花阵,扛著火器和战车,扛著伤兵营里那些断腿断手的弟兄,末了还带著六百骑凿进了王保保的中军,替所有人砍倒了那面压了他们五天的帅旗。
    到头来才发现,这一回冲在最前面护著所有人的,是他一直觉得需要自己护著的那个弟弟。
    朱棣伸出手,將铺位边上那枚木牌朝里推了推,让它挨著朱橚的手背。
    “老五,赵二狗的事你得管,张老八的伤你也得看著好,还有王五七那小子,你答应过教他更多救人的本事。周大山的右手断了,方才拿左手攥著刀跟著允恭要去剁王保保,被大將军拦回来了,你答应过带他老娘逛金陵,他如今就站在帐篷外头等著你。”
    “你欠了那么多人的债,哥替你记著,可哥还不了,得你自己来。”
    他站起身来,在铺位旁站了片刻,伸手將弟弟的被角掖了掖。
    “老五,你扛够了,该歇了。”
    “歇完了就醒。”
    “哥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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