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號船尾的浪花翻成白线。
    柴油机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整条船都在抖。
    骆瘸子箍著舵轮,断了的烟杆叼在嘴里,牙缝咬出吱吱声。
    张乔趴在后甲板铁皮上,半张脸贴死。
    “转速还在涨。”
    他停了两秒,耳朵往下压了压。
    “放小艇了。吊架声。钢缆过滑轮,两组。”
    曲易扒著船尾栏杆往后看。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doso號的灯在远处晃。
    “放艇?这帮洋狗想干嘛?靠帮?”
    老莫靠在船尾死角没动。
    左臂缠著从潜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洇成暗红色。
    他举著望远镜,独眼对准镜筒。
    “小艇入水了。两艘。快艇。正在加速。”
    他放下望远镜。
    “切航线的打法。一前一后夹。”
    短波电台忽然响了。
    不是王长海的频率。
    公共频道。英文夹著中文,腔调怪。
    “丰收號。你方刚才的违规操作,损坏了我方合法商业作业设备。立即停船,接受海事检查。”
    曲易骂出声。
    “海事你个鸟!谁家海事半夜追船?你们那条破铁壳上掛的是海事旗还是海盗旗?”
    陈大炮走到电台前,把话筒拿起来。
    频道还在响。
    对面换了个人。
    中文很標准,尾音带著一丝沿海口音。每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
    “陈大炮。”
    甲板上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那个声音继续。
    “东西在你身上。你一条二十三米的破铁壳,跑不过八百吨。”
    他停了一下。
    “把匣子交出来,我送你安全回港。”
    船上没人接话。
    对面笑了一声。
    “你能保住一条船?你保不住林家。”
    风从舷边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陈大炮站著没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捏著话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铁匣的稜角顶著贴身衣服,硬邦邦的。
    三十七年前林怀秋的笔跡,就压在他心口上。
    陈大炮按下通话键。
    他没用普通话。温州方言,又粗又糙,跟砂纸搓铁皮一个声。
    “老子打鱼的,听不懂你这个洋腔调。你那条大船嚇掉老子的锚,锚值三百块,你还没赔呢。”
    对面顿了两秒。
    断指先生的声音重新压上来。没了客套。
    “陈大炮,你在替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扛帐。严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停了一拍。
    “林家的人,迟早要把欠的还回来。”
    甲板上几个人都看向陈大炮。
    老莫放下望远镜。
    蚂蟥坐在甲板上,烧伤那半边脸绷著。
    大龙躺在鱼箱旁边,断腿处的绑带散了,但眼睛睁著,盯著陈大炮的背影。
    陈大炮的手指在话筒上捏了一下。
    他按下通话键。
    “回去告诉严老狗。”
    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怀秋当年的帐,白纸黑字,老子替他翻了。他那条转运簿,一笔一笔,谁经手,谁叛变,他亲手画的圈圈。”
    他顿了一下。
    “你让严老狗洗乾净脖子等著。”
    对面的频道沉默了五秒。
    断指先生没有再回话。
    陈大炮把公共频道关了。
    换短波。拧到约定频率。
    “老王。鱼篓上岸前,野狗咬尾巴。”
    电台杂音里,王长海的声音钻出来。
    “收到。等我信號。”
    陈大炮放下话筒。
    张乔还趴在甲板上。
    “快艇近了。一千二百米。”
    他耳朵贴得更紧。
    “还在加速。”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回头喊。
    “老陈!我这船跑不过快艇!”
    “不用跑。”
    陈大炮走到船尾,面朝追兵方向站住。
    风把他衣襟吹开,铁匣的轮廓在胸口鼓著。
    他数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雾里什么都没变。doso號的灯在远处,快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
    曲易急得嗓子都劈了。
    “老班长!”
    陈大炮没回头。
    “闭嘴。数到十。”
    曲易把嘴闭上了。
    一。
    二。
    三。
    四。
    数到第七下,左舷方向亮了。
    一排探照灯同时亮起。
    白光压过雾气,把海面照出一条亮路。
    灰色舰身从雾后压出来,水线长,吃水深,舰桥上的雷达天线转著。
    潜龙號。
    舰炮的炮管转了一个角度。
    对准doso號的方向。
    国际vhf频道里,王长海的声音响起来。英文,每个字標准得像军校教材。
    “foreign ply.”
    英文广播完,中文跟上。
    “外国籍船只注意。你方正在压迫中国民用渔船航线。立即降低航速,停止一切靠近行为。本舰奉命执行海域管控任务。”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海面,扫过丰收號船尾,扫到远处doso號的舰桥上。
    快艇的马达声变了。
    张乔从甲板上抬起半个脑袋。
    “快艇减速了。在掉头。”
    老莫举起望远镜看doso號。
    “主船在减速。舵角在变。”
    他调了一下焦距。
    “断指站在船头栏杆边。拿著对讲机。没动。”
    他停了一下。“脸朝咱们这边。”
    陈大炮从鱼箱旁边捞起那个破扩音器。喇叭口磕掉了一块,铁皮上沾著鱼鳞。
    他举起来,对准doso號的方向。
    “喂!”
    声音劈了,破扩音器发出刺耳的啸叫。
    “跑慢点!別又把你家破吊架嚇掉海里!”
    曲易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瘸腿伸直了,笑出声。
    “下回出海,带个会看航线的。別拿洋文当狗牌,老子这破船都比你机灵。”
    陈大炮放下扩音器。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咬著断烟杆,肩膀都在抖。
    也不知是笑的,还是刚才憋得太狠。
    doso號的灯开始远了。
    灰色的船体在雾里慢慢变成一个轮廓,再变成一团影子。
    快艇的马达声也弱下去。
    张乔没有从甲板上起来。
    他的耳朵还贴著铁皮。
    十秒。二十秒。doso號的螺旋桨声稳定地远去。
    三十秒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有一个声音不对。”
    陈大炮转头看他。
    “什么声音?”
    张乔闭上独眼,两只耳朵对著海面。
    “很小。很轻。像……手摇桨。木桨。桨叶入水的声音。”
    他听了五秒。
    “方向跟doso號不一样。往南偏东。”
    他抬起脸。
    “有东西离开主船了。无灯。无机器。人力划的。”
    甲板上安静下来。
    陈大炮往南偏东方向看了一眼。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铅笔,翻开帐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南偏东。无灯小艇。人力桨。”
    写完,合上帐本。
    他走到短波电台前,按下话筒。
    “老王。大狗跑了。但丟了条小崽子在水里。南偏东,无灯,手摇桨。”
    王长海的声音传过来。
    “追不追?”
    陈大炮看了一眼甲板上东倒西歪的人。
    老莫左臂在渗血。大龙躺著没力气动。
    蚂蟥的脸皮刮破了。
    李伟的左臂肿成了馒头。
    曲易瘸腿上沾满液压油。
    “不追。”
    他把话筒放回去。
    “先把人和帐送回去。小崽子跑不远。”
    他拍了拍胸口鼓起来的那块。
    铁匣硌著肋骨,硬邦邦的。
    “严老狗想要这个,就让他自己来拿。”
    丰收號的柴油机还在喘。
    探照灯的光从潜龙號方向照过来,把甲板照得发白。
    陈大炮走回船头,背对所有人站著。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帐本。
    第一页写著四个字。
    人活著。
    他抬头,南麂岛的方向,雾底下隱隱有一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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