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后,暗。
    白崇山站在迴廊的阴影里,手里一对核桃转得极慢。
    他看见了全程。
    从陈平踏入厅堂正中,到那名红花棍倒地,到尸体被人拖走。
    前后不过一分钟的功夫。
    白明站在父亲身侧,下頜微微收紧,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那摊暗红里移开,低声道:“父亲,这人就是李缘的弟子,青衣社新晋的红花棍,叫陈平。”
    白崇山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厅內,那里现在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但他还是看著陈平坐回去的方向,核桃在掌心转动,节奏不变。
    “炼骨境。”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白明点头:“是,据说入社不过半年。”
    “半年。”
    白崇山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確认。
    他转过身,背对著月洞门,往迴廊深处走了两步,停在一盏灯笼下,侧脸被昏黄的光照了一半。
    “炼骨境打出大成拳法。”他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白明斟酌著道:“悟性极高,而且下过极深的苦功。”
    “不只是这个。”白崇山转过头,看著儿子,“意味著这个人的上限,我们现在看不到顶。”
    白明没有说话。
    “常山明劲巔峰,这几年除了李缘以外淮安府难得冒出来的人,青衣社把这次龙头祭的胜算押在他身上,也是正常。”
    白崇山继续道,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小子。”
    核桃在掌心停了一息,“炼骨境。”
    这三个字落下来,白明品了品,眼神微变。
    白崇山重新往前走,走到迴廊尽头,望著院子里灯火通明的席间,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龙头祭,青衣社贏面极小。”他说,“不是因为常山不够强,是因为有人不会让他撑到龙头祭。”
    白明脸色动了动,压低声音:“父亲是说......”
    “不该问的別问。”白崇山摆了摆手,“老夫只是在想,一个炼骨境打出大成拳法的人,若是死在龙头祭上,太可惜了。”
    他停顿了一下。
    “漓川五府,从来都是有本事的人往天燕府走,留在淮安府的,”他转过身,看著白明,眼神锐利,“你见过几个有什么好下场?”
    白明低头:“没有。”
    “老夫这次去天燕府,准备带上这个人,”白崇山拍了拍儿子的肩,力道不重,“他去了天燕府,凭这身本事,自己能走出一条路,对白家,也是一枚將来说不定能用上的棋。”
    白明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压得很快,点头道:“父亲打算怎么谈?”
    “你去安排下面继续,”白崇山转身往內院方向走,声音从背后传来,“散场之前,把他留下来,说老夫请他喝杯茶。”
    白明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父亲,胡钱那边怎么交代?”
    白崇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用交代,胡钱自己看得懂。”
    脚步声在迴廊里渐渐远了。
    白明站在原地,往厅內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换上了下一对人,拳脚声、喝彩声重新热闹起来,像刚才死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转身回席。
    后续的切磋,陈平坐在席间看完。
    青衣社这边依次上场,贏了大半,输了两场,输得也不难看。
    白帮那边气焰低了三分,几个人上台前先往陈平这边扫了一眼,像是在確认这人还在不在。
    大河帮最惨。
    连贏一场都没有。
    谢驍坐在席间,始终没有变过脸色,端著酒杯,一口一口喝著。
    陈平没有理他。
    寿宴收尾,白崇山从內院转出来,重新落回主位。
    厅內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他坐定,核桃在掌心慢慢转动,片刻后开口:
    “诸位今日的心意,老夫都收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东西嘛,”他摆了摆手,语气隨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太贵重,老夫这把年纪,用不著这些,原样带回去吧,路上压箱底也好,转手也好,各位自便。”
    厅內静了一瞬。
    谢驍端著酒杯,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动。
    史浩波皱了皱眉,看了那两坛花雕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卢承业咧了咧嘴,笑容掛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在转了。
    胡钱展开摺扇,轻轻摇了两下,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三份礼,一视同仁,全退。
    这话说得圆,挑不出毛病,但偏偏让人如鯁在喉。
    收了礼,是欠人情,站队的意思就出来了。
    退了礼,是不欠任何人情,谁的帐也不记,谁也別想从他这里得到一句承诺。
    但为什么?
    龙头祭將近,白家的粮食生意压在三帮的態度上,这个节骨眼上,白崇山没有理由把三帮全部推开。
    胡钱的摺扇慢下来,眼神往白崇山脸上过了一遍,什么都没有读到。
    那张脸还是笑眯眯的,核桃转得不快不慢,像个刚过完一场热闹大寿的富家翁,心满意足,无欲无求。
    胡钱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结论。
    白崇山已经站起身,朝眾人拱手:“今日诸位赏脸,老夫感激不尽,天色不早了,各位慢走,白明送客。”
    散场在亥时前后。
    大河帮先走。
    谢驍起身告辞,朝白崇山拱了拱手,转身带著人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脚步放慢了半拍,侧头对身边的胡钱低声道:“李缘管事今晚没来,可惜了。”
    他顿了顿。
    “有眼光,有手段。”谢驍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眼神往陈平身上过了一下,“就是炼骨境,差了点意思。”
    他没有再说,转头走了。
    白帮的人跟著往外走。
    史浩波走在最后,到了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手搭上了门框,停了一息,指节慢慢收紧,攥出一声极细微的骨节声,然后慢慢鬆开。
    他低著头,钻进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
    马蹄声响,渐渐远了。
    陈平站在院中,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陈小友。”
    白明从旁侧走出来,拱手,脸上是一种很职业的温和:“家父想请您去內院喝杯茶,不知可否赏光?”
    卢柏在旁边斜了陈平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哟,这是要单独谈了?咱们今晚这趟,是来对了?”
    白明站在一旁,脸上那副职业笑容纹丝未动,像是没有听见。
    胡钱没有接卢柏的话。
    他看了黄牙一眼。
    黄牙恰好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上了,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东西,谁也没有说破。
    胡钱收回目光,摺扇在掌心轻拍了两下,对陈平道:“进去吧。”
    陈平应了一声,跟著白明往內院走。
    內院的茶室不大。
    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角一盆松,枝椏歪得隨意,却长得茂盛。
    白崇山已经坐在那里了,亲手在煮水,铜壶底下炭火烧得很稳。
    他抬头看了陈平一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陈平坐下,没有说话。
    白崇山慢慢把水倒进茶壶,动作不急,温杯,投茶,注水,手法老练。
    头道茶倒出来,推到陈平面前。
    茶色淡,香气淡,是普通的绿茶。
    陈平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白崇山放下茶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陈平:“你在青衣社,做到头,是什么?”
    陈平想了一下,淡淡道:“管事。”
    “管事。”白崇山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再往上呢?”
    陈平没有说话。
    “等你们吕程香主哪天死了,你做香主。”白崇山转著核桃,语气平静,“然后呢?”
    他顿了顿。
    “还不是烂命一条。”
    茶室里静了一息。
    白崇山才继续道:“以往老龙王还在,这条路还能走,走出淮安府,去那五大堂口,闯出名堂,还有往上的路,但老龙王一死,天下漕运尽归朝廷之手,任何人不得再沾染。”
    他抬起眼,看著陈平:“现在这三帮说是管著漕运,不过是帮朝廷办事,那是钱知府把权力放下来,他想收,隨时能收,这香主之位,他想拿,隨时能拿。”
    “百名甲士结成战阵,区区化劲,不过是螻蚁罢了。”
    炭火爆出一声细响。
    白崇山重新拿起核桃,在掌心转动,声音平静:“漓川五府,淮安府是最穷的一块,这你知道吗?”
    陈平点头。
    “这些年,淮安府凡是有点出息的武夫,都往天燕府去了,”白崇山停顿了一下,“漓川总督在那边开了苍梧台,南边有仗打,有军功,有出身,去了才不算埋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变得具体:“老夫这几年在天燕府铺了些路子,费了不少功夫,前不久才爭到了一个给苍梧台供粮的资格。”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老夫准备举族迁过去。”
    茶室里又静了一阵。
    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白崇山,语气不高不低:“白老爷今晚的礼都没收,是觉得没必要?”
    白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一停。
    他抬起眼,看了陈平片刻,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席间那些不一样,少了一分圆滑,多了一分真实。
    “举族迁往天燕府,”陈平继续道,语气平静,“带上我,是让我给白家看门的?”
    白崇山点了点头,也不遮掩:“算是,但不全是。”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盆歪松,声音平静:“去天燕府,凭你的拳头,一步步往上打,苍梧台里刀剑无眼,但刀剑之外的事,官面上的周旋,世俗里的打点,你一个武夫,未必周全。”
    他停顿了一下。
    “你护我白家生意,我替你挡这些。”
    陈平低头,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在茶杯边沿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崇山看著他,没有催,也没有再解释。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炭火烧得很稳。
    片刻后,白崇山才开口,声音平静:
    “化劲之上的风景,这路,在天燕府。”
    他抬起眼,第一次带了一丝真正的锋芒,看著陈平:
    “你不想看吗?”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龙头祭之后的事,现在说太早。”
    白崇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核桃,转动,声音平静:“白家的门时刻为你开著,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陈平起身,拱手:“多谢白老爷款待。”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茶室门口,白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只有一句:
    “保重。”
    陈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手虚应了一下,走出了茶室。
    院门外,胡钱几人还在等。
    夜风把酒气吹散了大半,卢柏靠著墙打了个哈欠,黄牙在剔牙,胡钱收著摺扇,负手看著天上的月亮。
    听见脚步声,胡钱转过身。
    陈平走出来,神色平静,和进去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谈完了?”胡钱问。
    “嗯。”
    胡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招呼眾人:“走吧。”
    几个人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滚动声,白家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陈平坐在车厢一角,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白崇山不收礼,问他龙头祭之后有没有打算,说淮安府的武夫都往天燕府走。
    三件事拼在一起,说明白崇山大概率认为青衣社这次龙头祭要完。
    但他想不到更深的东西。
    他掌握的信息不够。
    车厢外,夜风从淮河方向吹过来,带著一股腥湿的水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隨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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