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剑尖细得如同筷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寒光。
    它就那么从师爷的后脑刺入,穿透颅骨,从眉心探出寸许,尖端还沾著一点红白相间的东西,正缓缓滴落。
    师爷的脸上还保持著方才恭顺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还在等待陈抗的下一句话。
    “呲~”
    细剑抽出,在师爷的脑门上留下一个洞。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是徒劳。
    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倒。
    “砰——”的一声发出沉闷的倒地声。
    师爷倒下后,露出了他身后站著的人。
    一张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
    赤面黑髯,浓眉如墨,额间一道血红的竖纹,仿佛裂开的第三只眼。那张脸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昏黄的烛光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榻上的陈抗。
    陈抗惊恐的张大了嘴,想要呼喊,想要尖叫,想要喊“来人”——
    然而,他却只发出“呃”的一声。
    只觉嘴里一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入,贯穿喉舌,將他的整个头颅死死钉在了床榻之上。
    那是一柄细剑,从张开的嘴里刺入,穿透后脑,深深扎进床板。
    陈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双腿蹬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与不可置信,瞳孔却已渐渐涣散,失去焦距。
    鲜血从嘴角涌出,顺著下巴流淌,染红了胸口缠著的白布,一滴一滴,落在榻上,洇开一片暗红。
    抽搐渐渐停止,身体软软地瘫在榻上,再无声息。
    屋內,重归死寂。
    诸英雄抽出细剑,在尸身上缓缓拭去剑上残留的血跡。
    他转过身,昏黄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將那道判官面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幽长扭曲,隨著火光轻轻晃动,像是活了过来。
    杀戮才刚刚开始。
    诸英雄化身勾命判官,无声无息地穿行於廊廡之间。
    那张赤面黑髯的面具在黑暗中忽隱忽现,每一次出现,伴隨著寒光掠过,便有一条性命就此勾销。
    今夜的布衣门,註定要尸横遍野。
    ————
    飘香楼內,三层最华丽的厢房內。
    陈通亲自执壶,先替蓝芒斟满,又给梁歷生、叶真等人一一满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酒杯,满脸堆笑:
    “来来来,诸位赏光,陈某人先敬各位一杯!今夜不醉不归!”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梁歷生倒是爽快,一仰脖子干了。叶真、余岛与霍廷起亦举杯回敬,与陈通对饮了一杯。唯有蓝芒端起酒杯,只浅浅抿了一口,便自放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却又透著几分各怀心思的微妙。
    陈通见时候差不多了,终於按捺不住,几次提起那元真之事。他话里话外都是愤恨,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將那和尚碎尸万段。
    然而蓝芒听著听著,眉宇间却渐渐露出一丝不耐。
    尤其是听说那元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他心中更是暗暗嗤笑——一个十七八的小和尚,能有多大本事?
    这陈通好歹也是布衣门主,竟当街输给一个毛头小子,简直是笑话。就这,也值得如此兴师动眾?
    梁歷生听罢,也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端著酒杯自顾自饮著,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蓝芒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话锋一转:
    “听闻这飘香楼里有一位名妓,唤作楚楚,色艺双绝,一手琵琶更是洛阳一绝。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闻仙音?”
    显然对这所谓的“少林元真”毫不放在心上,倒是对这飘香楼的头牌兴致盎然。
    陈通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有求於人,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唤来手下:
    “去,把楚楚姑娘请来,为我们蓝公子弹奏一曲。”
    那手下领命而去。
    然而不过片刻,那手下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身后並不见那位传说中的楚楚姑娘,只跟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半老徐娘——正是这飘香楼的老鴇。
    老鴇脸上堆著笑,却透著一股子为难:
    “陈门主,实在对不住您嘞。楚楚姑娘今日身子不適,没法见客。老身给您安排几位別的姑娘,都是顶好的,包您满意……”
    陈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强忍著没有发作,可眉宇间那股阴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作为洛阳的地头蛇,他自然知道这飘香楼背景神秘,不是寻常青楼。这些年敢在这儿闹事的不是没有,可那些人……后来都销声匿跡了。
    他正忌惮踌躇间,一旁的蓝芒却没那么好说话。
    这位黄河帮的少帮主脸色一沉,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哦?若我今日非要见见这位楚楚姑娘呢?”
    老鴇的脸色僵住了,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正当场面逐渐僵硬之时。
    “是小女子的不是,竟惹得公子如此动怒。”
    一个动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柔柔的,糯糯的,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怀中抱著一把琵琶,半遮著面容,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那眼眸含羞带怯,却又似有若无地撩拨著人心,当真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轻曳,环佩叮噹,厢房內那锦绣堆成的富贵气象,竟都成了她的陪衬。
    几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黑道人物,此刻目光也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蓝芒见到楚楚如此美色,方才还阴沉的脸色瞬间化开,阴霾一扫而空。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换上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
    “在下久闻姑娘琵琶一绝,今夜冒昧相请,只想聆听一曲仙音。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楚楚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软软地拂过每个人心头:
    “小女子不过蒲柳之质,怎当得起公子如此垂青。”
    “唉——”蓝芒连连摆手,目光在楚楚脸上流连不去,“楚楚姑娘若是蒲柳之质,那这天下女子,岂不都成了枯枝败叶?”
    这话说得露骨,討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在场几人多是老江湖,梁歷生自顾自饮著酒,只在楚楚进门时抬眼看了看,便不再多看;叶真捻须微笑,目光在蓝芒和楚楚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霍廷起倒是多瞧了几眼,但眼中也只是欣赏,並无痴迷之色。唯有蓝芒,自打楚楚进门,那双眼便像是粘在她身上一般,再也移不开半分。
    陈通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凑上前去,笑著替蓝芒圆场:
    “蓝公子说得极是。楚楚姑娘色艺双绝,莫说洛阳,便是放眼天下,那也是数得著的人物。今日肯赏脸弹奏一曲,是我等的福气。”
    楚楚闻言,微微垂眸,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骄不躁,也不推辞:
    “陈门主过誉了。如此,楚楚便献丑了,为诸位弹奏一曲,聊表心意。”
    说罢,她缓缓落座,將琵琶竖抱於怀。
    纤纤玉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錚——”
    一声清音,在厢房中迴荡开来。
    待音准调定,她才抬起眼,目光在眾人面上轻轻一扫,隨即垂眸,手指落於弦上。
    眾人见此皆是静坐下来聆听雅音。
    下一刻——
    弦音骤起!
    十指轮转,如珠落玉盘;弦声激越,似银瓶乍破。
    將满座之人的心神尽数攫住。
    而就在琵琶响起的那一刻——
    飘香楼顶,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一道身影静静立於飞檐之上,头戴斗笠,面覆判官面具,正是诸英雄。
    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听著那若有若无的琵琶声,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幽深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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