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关城內,徐光溥立在驛馆院中,手中捧著一卷从成都送来的黄綾詔书。
    詔书写得简洁——秦州可依前议弃之;钱五十万緡、粮八万斛已是极限,再多,寧肯继续打仗。
    午后,徐光溥乘马车出关,身后跟著几名隨从。关外汉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行至营门前,早有一名军士迎上来,引著他往里走。
    还是那顶青布营帐。帐帘掀开,魏仁浦已立在帐中,面带笑意。
    徐光溥拱手:“魏承旨。”
    魏仁浦还礼,隨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双手捧著,神色肃然:
    “西蜀使臣徐光溥接旨。”
    徐光溥愣住。
    他看了看那捲黄綾,又看了看魏仁浦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他撩起袍角,躬身而立。
    “外臣徐光溥,恭聆大汉皇帝圣諭。”
    魏仁浦也不计较,展开詔书,朗声诵读:
    “朕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自嗣守鸿业以来,夙夜战兢,惟恐一夫不获其所。
    近者蜀中兵马犯我疆场,与叛將王景崇勾结为乱。朕不得已,亲统六师,西征討逆。幸赖將士用命,克復凤翔,斩获甚眾。
    然两军对阵,锋鏑之下,死者相枕,伤者载途。朕驻蹕凤翔,亲见尸骸如山,心实惻然。
    蜀中子民,亦朕之子民也。彼等或迫於徵调,或困於赋役,非其本心乐於战乱。朕岂忍以胜军之威,重困无辜之民?
    今岁渐止,新正在邇。朕仰体上天好生之德,俯念黎元涂炭之苦,特颁宽典,以慰蜀人之心。
    犒军之资,止取钱四十万緡、粮五万斛、蜀锦十万匹。前所议秦州之地,可仍旧贯,不必割让。俘获蜀军將士二千余人,悉数放归。两国罢兵,各守旧疆,重开边贸,永以为好。
    若蜀主果能悔过自新,朕亦当待以殊礼,岂特弭兵而已哉?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乾祐元年十一月”
    徐光溥听完,心中一惊。
    蜀中子民,亦朕之子民。
    这九个字,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他心里。刘承祐好像在说——川蜀,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无法反驳。
    因为刘承祐確確实实少要了钱粮,还主动放弃了秦州。
    半晌,他缓缓直起腰来,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外臣领旨,谢大汉天子。”
    魏仁浦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徐相,这下,您应该能做主了吧?”
    徐光溥接过黄綾,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魏承旨,吾皇已有旨意。贵国所提条件……悉数接受。”
    魏仁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改,只抬手示意:
    “徐相请坐。既已谈妥,咱们细细商议后头的事宜。”
    另一边,汴京
    十一月的开封,天阴沉沉的,终日大雪。
    政事堂內,炭火烧得正旺,可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苏逢吉將一卷文书拍在案上,声音里压著火气:
    “杨相公,又是实物抵薪。抵就抵吧,能不能发些有用的?”
    杨邠从批阅的奏章中抬起头,面色平静地望著他。
    苏逢吉一把抓起案上的簿册,抖了抖:
    “旧布袄,绣朴刀。杨相公,你这是要让眾官吏去当土匪,拦路打劫吗?”
    杨邠搁下笔,缓缓站起身。
    “本相一视同仁,我也没有多拿一文钱。如今大军在外,又是冬季,转运艰难。苏相公怎么不体谅朝廷?”
    苏逢吉冷笑一声:
    “体谅朝廷?是,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把衙门当家。”
    杨邠望著他,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有何不可?”
    苏逢吉盯著那张纹丝不动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
    “无可救药。”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案上:
    “那好,咱们论论另一件事。”
    杨邠垂目看了一眼那文书,没有接话。
    苏逢吉道:“年末吏部考选,江寧、司马成二人,杨相公为何不准?”
    杨邠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
    “苏相公,如果本相没记错,这个江寧,好像是苏相公妾室的表弟吧?”
    苏逢吉脸色微微一变。
    杨邠继续道:“还有这个司马成,似乎也与苏相公沾点亲?”
    苏逢吉上前一步,声音高了几分:
    “本相从来都是內举不避亲!二人確有真才实学,为何不妥?”
    杨邠望著他,目光依旧平静:“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有待考校,但朝廷不能开幸进之门,苏相公若有冤屈,大可以去找陛下评理。”
    苏逢吉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於一甩袍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政事堂的门被他推得晃了几晃,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王章沿著宫道往政事堂走,转过一道弯,迎面走来一人。
    王章抬头,见是苏逢吉,忙快走两步,躬身一揖:
    “苏相公。”
    苏逢吉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袍袖一甩,与他擦身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章愣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望著苏逢吉远去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是?
    他站了片刻,摇摇头,继续往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虚掩著,王章推门而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杨邠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杨相公。”王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杨邠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王相来了,坐。”
    王章落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杨相公,方才在道上遇见苏相公,我与他见礼,他……”
    杨邠手中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无妨。方才在堂中论了些事,他心中不快,与你无关。”
    沉默片刻,王章嘆了口气,说起正事:“杨相公,本月俸禄也发得差不多了,只是百官怨言很大啊。”
    杨邠放下笔,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抱怨就抱怨吧。我要是有多的钱,我能不发吗?”
    他睁开眼,望向王章:
    “三司那边有事?”
    王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正是,偽唐退兵,又有一批有功將士要封赏,符彦卿已经写了奏本,递上来了。”
    杨邠接过奏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在案角。
    “放这儿吧,我过会儿就批。”
    他顿了顿,又问:“淮北战况如何?”
    王章苦笑一声:
    “李金全就是和符彦卿对峙了一下,双方都没什么大战,他就退兵了。”
    他摇了摇头:
    “就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杨邠沉默片刻,也嘆了口气。
    “陛下不日回朝,”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朝中诸事,还是要打理得妥当些。”
    王章点点头。
    杨邠又道:“还有,今岁发往鄴都的粮餉,要赶快筹措,防契丹也是头等大事。”
    王章站起身,躬身一揖:
    “遵命。”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杨邠已经重新拿起笔,伏在案上批阅奏章。烛光映著他花白的鬢角,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待王章走后,杨邠批阅到下一本。
    “臣朔方节度使冯暉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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