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元年冬至日。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
    刘承祐在万岁殿寢殿中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閆晋带著四名內侍悄步而入,捧著早已备好的袞冕礼服。
    明黄色深衣,十二章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一绣於其上,金线银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刘承祐张开双臂,任由他们一层一层地穿戴。通天冠戴上头顶时,他微微偏了偏头,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神色沉静。
    “官家,”閆晋低声道,“吉时將至。”
    刘承祐点了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殿门大开,寒风扑面而来。
    庭院中,仪仗已备。禁军將士甲冑齐全,列成两排,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宫道尽头。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向前。
    刘承祐登上御輦,輦车启动,缓缓向南。
    卯时正,圜丘坛。
    圜丘坛高三层,广五丈,以汉白玉砌成。坛上设昊天上帝神位,配享高祖皇帝神位。四周燎炉已燃,火焰冲天,照亮了整座祭坛。
    刘承祐步上圜丘,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坛下,百官依品秩跪伏。杨邠居首,紫袍玉带;苏逢吉次之;王章、竇贞固、李涛等依次排列。再往后,是隨驾西征归来的诸將——史弘肇、郭威、白文珂、赵暉、扈彦珂、张彦威、郭从义、王守恩、史懿、李洪威、刘词等,俱是朝服整肃。
    赞者高声唱礼。
    刘承祐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向天深深一拜。
    “昊天上帝在上,臣刘承祐,嗣守鸿业,夙夜战兢。仰赖上天眷命,列祖垂佑,西征克捷,叛乱悉平。今率群臣,恭行大报之礼。惟愿上天昭鉴,保佑我大汉,国祚绵长,四海永寧。”
    三拜,九叩。
    乐声大作。八佾之舞,六十四人列成方阵,执羽籥而舞,进退揖让,中规中矩。
    祭天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辰时三刻,刘承祐更衣完毕,御驾至崇元殿。
    钟鼓齐鸣,响彻宫城。
    刘承祐升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日光下匯成一片。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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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閆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綾。
    “门下:昊天有命,眷我大汉。自高祖皇帝受禪以来,廓清海內,底定中原。朕以冲人,嗣守鸿业,仰赖天地眷佑,宗庙垂灵,西征克捷,关陇以寧。今当冬至大朝,宜敷湛露之恩,以答群工之望。可大赦天下,与民更始。於戏!天地之德,莫大乎生成;人君之仁,莫先乎锡类。告尔万方,咸使闻知。”
    “大赦天下——”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待呼声稍歇,閆晋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门下:西征之役,將士用命,克復凤翔,擒获元恶。今据有司奏闻,按功定赏,咸与进秩。其封赏如左:
    同平章事、侍中、检校太尉、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加兼中书令,进封武兴伯,赐金三百两,钱一万緡,蜀锦千匹。
    枢密使郭威,总揽全局,调度有方,平李守贞於河中,定关陇於西陲,功在社稷。加兼中书令,进封武成候,赐金五百两,钱三万緡,蜀锦两千匹。
    彰义军节度使史懿,加同平章事,赐金一百两,钱两万緡,蜀锦五百匹。
    静难军节度使王守恩,加兼侍中,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威,加检校太尉,赐金五十两,钱一万緡,蜀锦两百匹。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加检校太尉,赐金五十两,钱一万緡,蜀锦两百匹。
    天平军节度使白文珂,加兼侍中,擢西京留守,赐金二百两,钱两万緡,蜀锦六百匹。
    保义军节度使赵暉,加兼同平章事、侍中,改凤翔节度使,赐金二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匡国军节度使张彦威,加兼侍中,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镇国军节度使扈彦珂,加兼侍中,改护国军节度使,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镇寧军节度使郭从义,加兼中书令,改永兴军节度使,赐金二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永兴军行营都监王峻,加检校太傅,赐金五十两,钱五千緡,蜀锦一百匹。
    翰林学士、判户部侍郎范质,总理粮餉,转运无缺。擢弘文馆直学士、户部尚书,本官如故,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一百匹。
    枢密都承旨魏仁浦,襄赞军机,出使和谈,不辱使命。擢枢密直学士、兵部郎中,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一百匹。
    控鹤军副都虞候高怀德,擢控鹤军都虞候,赐金五十两,钱五千緡,蜀锦一百匹。
    其余將士,各依功次,由有司给赏。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跪拜,谢恩领旨。
    待封赏完毕,殿中一时静默。群臣皆以为朝会將散,却见刘承祐仍端坐御座之上,神色肃然。
    閆晋又从御案上捧起第三道圣旨。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还有何事。
    閆晋展开黄綾,朗声宣读:
    “门下:朕闻之,受命不於天,於其人;休符不於祥,於其仁。自古受命而王者,必推本其先,以明所受之自。
    朕承高祖皇帝之基业,嗣守鸿图,夙夜祗惧,惟恐弗克负荷。仰惟我朝之兴,实承汉室之统。高祖皇帝,明帝之裔也。明帝承光武之业,扬汉威於四海,其德厚矣,其功伟矣。
    然朕尝深思之,汉室之祚,非一祖一宗之所能尽也。昭烈皇帝起於幽微,以宗室之胄,续炎汉於巴蜀。当汉祚中绝之时,昭烈奋起於草莽,绍述先业,克振颓纲。其志可嘉,其功可述。
    朕以眇躬,获承大统。推原所自,实兼两汉之绪。非独明帝之后,亦昭烈之遗也。昔者武王克商,封黄帝之后於蓟,封帝尧之后於祝,封帝舜之后於陈。圣人制礼,推其本始,不遗其祖。况朕身承两汉之统,而可忘其所自乎?
    咨尔群臣,其议所以尊崇之典。今据有司奏闻,合於礼经,协於舆情。朕用是敢昭告於皇天后土,追尊汉明帝为中祖,昭烈皇帝为烈祖。自今以始,合食太庙,永世不祧。庶几上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下以明朕志之所自。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追尊明帝为中祖,那是应有之义——高祖皇帝本就自称明帝之后,追尊明帝,不过是將早已存在的事实正式確认。
    可追尊刘备为烈祖……
    这是什么说法?
    刘备是汉景帝之后,与明帝相隔近两百年。明帝是后汉皇帝,刘备是蜀汉皇帝——这两个人的血脉,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可圣旨里说得清楚:兼祧两汉。
    既承明帝之统,也承昭烈之遗。
    这是什么意思?
    杨邠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却见班列中已有一人抢先出列。
    苏逢吉持笏躬身,朗声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追尊二祖,正合礼经。明帝承光武之业,昭烈续汉室之祚,皆我刘氏中兴之主。今陛下兼祧两汉,合二祖而並尊,明我朝上承两汉、下启万世之正朔。此乃千古未有之盛典,足彰我大汉得天统之正!”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静。
    杨邠望著苏逢吉那张满是笑意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知道苏逢吉在做什么——不管皇帝说什么,他都第一个跳出来附和,永远站在皇帝那边,永远说皇帝想听的话。
    可他不能不认,苏逢吉这番话,確实给足了皇帝面子,也给足了这件事体面。
    他沉默片刻,终於持笏出列,躬身道:
    “臣……附议。”
    王章、竇贞固、苏禹珪等见状,也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刘承祐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他点了点头。
    “著有司择日,奉安二祖神主於太庙。其礼仪制度,一依常典。”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声音在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大朝散去,群臣鱼贯退出崇元殿。山呼万岁的余音还在殿中迴荡,刘承祐却已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
    这玩意儿真累。
    从寅时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祭天大典、封赏大典、追尊二祖——每一步都要端著,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再说。腰是酸的,嗓子是哑的,连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
    他揉了揉眉心,望向殿外。
    日光正好,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群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只剩下几个內侍在廊下候著。
    刘承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閆晋悄步上前,低声道:“官家,是否回万岁殿歇息?”
    刘承祐摇了摇头。
    “召杨邠、苏逢吉、竇贞固,到西暖阁议事。”
    “奴婢遵旨。”
    万岁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刘承祐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杨相公、苏相公、竇相公到了。”
    “宣。”
    三人鱼贯而入,行礼如仪。刘承祐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內侍搬来锦墩,三人依次落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请三位来,是有件事要与诸位商议。”
    三人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道:“朕近日思之,有一事不可再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科举。”
    杨邠眉头微微一动。
    刘承祐继续道:“科举之制,自隋唐始,便为朝廷抡才大典。我朝开国以来,戎马倥傯,未遑及此,如今关陇已平,叛乱悉定,正是修文偃武之时。朕意,明年开科取士,以广求贤之路。”
    他话音落下,暖阁中一时静默。
    片刻后,杨邠缓缓开口:
    “陛下所言,確是正理,科举抡才,乃国家大典。只是……如今士子凋零,典籍散失,即便开科,恐怕也难有真才实学之人应举。”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杨邠在说什么。
    这年头,科举就是个过场。
    真正的人才,有几个是考出来的?大部分还是靠举荐——勛贵子弟,节度使的亲戚,朝中大臣的门生故旧,一张荐书,比十年寒窗管用得多。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杨邠:
    “杨相公所言,朕都明白。士子凋零,典籍散失,这些都是实情。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开科。”
    “开科取士,不只是为了取那几个进士,更是为了告诉天下:朝廷重视文教,读书人有出头之日,朝廷不是只知征伐,也懂治国。”
    杨邠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刘承祐又看向竇贞固。
    竇贞固是国子祭酒出身,歷任翰林学士、礼部尚书,文官中数他最有资格议论此事。
    “竇相公以为如何?”
    竇贞固欠了欠身,缓声道:
    “回陛下,臣以为,开科取士,正当其时。自唐末以来,战乱频仍,文教废弛。读书人或死於兵燹,或隱於山林。朝廷若不重开科举,则士子无进身之阶,文教无振兴之日。陛下圣明,能於戎马之后首倡此事,实乃社稷之幸。”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看向苏逢吉。
    苏逢吉一直在捻著鬍鬚,此刻见他目光扫过来,连忙欠身道:
    “臣附议。陛下圣明,开科取士,正当其时。”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人都不反对,这事就算定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竇贞固:
    “竇相公,主考官一职,非卿莫属。卿乃国子祭酒出身,歷任礼部尚书,於科举起最熟。明岁春闈,便由卿主持。”
    竇贞固起身,躬身道:
    “臣,领旨谢恩。”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平身,又问:
    “副考官二人,不知有何人可荐?”
    杨邠垂著眼帘,没有接话。
    苏逢吉见状,欠了欠身:
    “回陛下,臣荐礼部侍郎边归儻、司徒詡,此二人皆饱学之士,歷任礼部,於科举之事甚熟,若为副考官,必能襄助竇相公,共成大典。”
    刘承祐点了点头。
    “便依苏相公所荐。著边归儻、司徒詡为副考官,与竇相公同主春闈。”
    苏逢吉躬身:“臣领旨。”
    杨邠仍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刘承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此事便议定了。”他站起身,“有劳诸位。回去歇息吧,苏相公留一下。”
    杨邠和竇贞固行礼后退出,苏逢吉站起身等候刘承祐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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