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卯时刚过,石城县的天空还蒙著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县学宫前的青石板路上,考生已经按时来到这里,脚步声杂乱地响著。
    隨著学宫的大门缓缓打开,身穿素白棉服的林北在门口处交了牌子,便隨著前面的人流往学宫走进去。
    昨天的步射难度並不小,十支箭中六支才算是勉强合格,但这个门槛的难度並不低,所以考生淘汰过半。
    林北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的面孔——四十个通过第二场的考生,此刻聚在一处。本该有些眼熟才是,可他看到的,十有八九都是生面孔。
    林北的心往下沉了沉,脸上浮起苦涩的笑容。
    虽然他知道本场武举有不少人找了替考,但看到周围几乎都是陌生的面孔,却是没有想到舞弊的情况竟然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大明……难道已经烂成这样了吗?
    林北正在唉声嘆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喊了起来:“他们这是科场舞弊,这样根本不公平!”
    那声音又急又尖,像刀子划过瓷盘,刺得人耳膜发疼。
    林北猛地抬头望过去,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考生站在考场的入口处,脸涨得通红,手指颤颤地指著人群里的几个人:“他……他们几个,我从未见过!昨日第二场步射,我留心看过所有人,他们几个根本不在场!他们一定是替考!”
    林北的目光顺著那个考生的手指望过去,发现江浩竟然在其中。
    此刻江浩站在那儿,脸上半点慌张也无,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笑。那笑,林北认得,是稳操胜券的笑,自己去年质疑江浩抄袭时,便看到过同样的笑容,印象十分深刻。
    由於那名考生闹的动静很大,很快引来县衙方面的介入。
    “何人在此喧譁?”陈县丞板著脸走出来,皂靴踏在石板上,咚咚作响。他穿著青色的官袍,腰间束著银带,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北看到走出来的是陈县丞,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那名叫高远的考生见到陈县丞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往前抢了一步,作揖道:“大人,学生高远,实名举报这几人——”
    “高远?行,本官如你所愿,这便核查!”陈县丞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从那几个被指著的考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身上,“你,站出来。”
    那书生二十三四岁年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繫著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大人,学生名为刘聪。四年前通过县试,三年前考得童生功名,去年取得生员功名。这是我的恩师学正大人给我的寄语,要我在武举中拔得头筹,还请过目!”
    陈县丞接过信,展开看了两眼,脸上的神色便鬆动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把信折好,还给刘聪:“你的身份没有问题,本县丞记得你!”
    话音一落,刘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林北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没有问题?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哪怕刘聪这场没有替考,前面两场他压根没有出现,何况江浩那几个必定是替考。
    只是他知道癥结压根不在舞弊上,而是这位陈县丞的眼睛没有瞎,他难道会看不出每一场考试都出现很多陌生面孔?
    高远显然没有看穿其中的猫腻,仍旧指著江浩几个人道:“二老爷,我此前见过他们所有人,这几个人,我从未见过,他们肯定——”
    “够了!”陈县丞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刀般刺向高远,“你如此无端猜测,信不信本官即刻剥了你的考试资格?”
    高远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委屈、不解,还有一丝隱隱的恐惧——他终於开始意识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这几个人正在明目张胆科场舞弊。
    “谁敢喧譁,即刻逐出考场!”陈县丞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考生们纷纷低下头去。
    高远身边的同伴拉著他的衣角,对高远轻轻地摇头,这压根不是公正的世道。
    林北並没有低头,只是看到江浩他们脸上的笑,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悲凉,这个时代是真的不讲公道了。
    “肃静!”
    一个声音从学宫里面传来,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林北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穿著七品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脸色却是红润,整个人颇有一种儒者的气质,不过眼神显得木訥。
    此人正是去年刚刚上任的新任知县肖杜,崇禎元年的进士,以观政进士的身份进入官场。因为没有银两打点,被分配到这个偏远的石城县。
    据说他连赴任的路费都是借的——京城里有一种债,叫“京债”,专借给这些穷得叮噹响的新科进士。
    肖知县到场,径直走到主考的位置上坐下,动作很慢。虽然到任已经数月,但行事一直十分低调。
    林北等考生面面相覷,而后配合安排,来到院中的桌椅前坐下,准备武举县试的最后一场考试。
    肖知县抬起眼,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场的考生,然后开口:“开考吧。”
    林北其实是希望石城县能来个好官,只是看到肖杜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可林北总觉得,他看的不是这些考生,而是別的什么——更远的东西。
    或许,是京城。或许,是他青楼的某个相好。亦或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事与物。
    隨著肖知县下达指令,整个考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书吏將策论题目写在纸板上,而后向在场的考生进行展示,却见上面的题目写著:“流贼渐逸郧广,海寇时扰浙闽,剿灭不速,民难未已,兼之水旱频仍,省直多故,作何挽回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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