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椅轻微地晃了晃。
    独孤博抚摸著孙女头髮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啊,你说那个小子啊。”
    他坐直了些,摇椅停止了晃动。
    “爷爷早就把他抓起来了。只不过……”
    独孤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小子,確实是有些特別。”
    “特別?”
    独孤雁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有什么特別的?不就是个二十五级的大魂师吗?爷爷你快说说!”
    看著孙女那副刨根问底的模样,独孤博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著一丝宠溺。
    也罢。
    有些事,让她知道也好。
    他重新靠回摇椅,目光投向木屋外瀰漫的毒瘴,仿佛能穿透那层层雾气,看到二十里外冰火两仪眼中的那个少年。
    “那小子,叫王多。”
    独孤博开始讲述,声音平缓,“抓到他时,爷爷用尽了手段逼问——魂力压迫、冰火炼体,甚至以死相胁。”
    独孤雁听得心头一紧。她太了解爷爷的手段了。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出半点关於那三根毒针真正来源的信息。”
    独孤博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讚赏,“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寧死不屈。”
    “寧死不屈?”独孤雁喃喃重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暗巷中掷出毒针、眼神狠厉的少年模样。
    “不止如此。”
    独孤博继续道,“他最后甚至拿出了解药,恭敬地递给我,说此事由他开始,也到此为止,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独孤雁愣住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偷袭者”的想像。
    “爷爷后来仔细想了想,”独孤博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三根毒针上的碧鳞紫毒,精纯霸道,绝不是他能淬炼出来的。”
    “他背后,大概还有一个同样遭受碧鳞蛇系武魂反噬的人——可能是亲人,也可能是挚友。”
    “他跟踪你,观察你,不是为了害你,而是想从你身上找到解决那个人反噬问题的方法。”
    木屋前安静了片刻。
    只有风吹过毒瘴的细微嘶鸣,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魂兽低吼。
    独孤雁消化著这些信息,碧绿的眼眸中情绪翻涌。
    愤怒?不解?还是……一丝莫名的触动?
    “所以爷爷没有杀他。”
    独孤博最后说道,“我在他体內种下了一道用魂力压制的碧鳞蛇皇毒,毒素完全发作需要一个月。”
    “我告诉他,只要他能在这一个月里,在我的药园中找到压製毒素的方法,撑过去,我就饶他不死。”
    他看向孙女,眼神复杂。
    “甚至……或许还能稍微帮一帮他背后那个人。”
    独孤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药园里。”独孤博重新闭上眼睛,摇椅又轻轻晃动起来,“今天是第二十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小子,是个有情有义,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独孤雁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吗?
    “爷爷,”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他真的撑过去了,你会帮他和他的朋友吗?”
    独孤博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摇椅的吱呀声中,传来老者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看造化吧。”
    同一时间,瀚海城东区,一间临海的潮湿木屋。
    木屋简陋,墙壁上掛著渔网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空气中瀰漫著海腥味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江蟾砚盘膝坐在木屋中央的蒲团上。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成川字,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从鬢角滑落。
    周身墨绿色的魂力如同失控的毒蛇,不受控制地外溢、翻滚,將木屋內的空气都染上一层阴鬱的色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三十七级的瓶颈已在体內衝撞了整整三日,魂力如同决堤前的洪水,疯狂衝击著那道无形的壁垒。
    每一次衝击,都让深埋血脉中的碧鳞蟾蜍毒更加活跃一分。
    大哥死前的惨状在脑海中反覆闪现——同样是在突破三十七级时,毒发身亡,浑身溃烂,哀嚎三日而亡。
    父亲临终前抓著他的手,那双被毒素侵蚀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蟾砚……活下去……哪怕做个普通人……”
    可是不行。
    不突破,毒素会缓慢侵蚀,最多再活两三年。
    突破,可能立刻死,也可能……闯过去,多活十年。
    江蟾砚没有选择。
    “呃啊——!”
    他猛地睁开眼!
    碧绿的眼眸瞬间被墨绿色的毒光充斥!
    粘稠的、散发著刺鼻腥气的毒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耳孔、鼻孔、嘴角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咔嚓……”
    皮肤开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手臂、脖颈、脸颊上,一道道狰狞的裂痕迅速蔓延!裂痕深处,不是鲜血,而是墨绿色、如同活物般蠕动流淌的毒液!
    三十七级的壁垒,轰然破碎!
    伴隨而来的,是碧鳞蟾蜍毒的全面爆发!
    “唔……!”
    江蟾砚从蒲团上滚落,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木地板上,身体因剧痛而不停痉挛。
    毒液从各处裂痕中渗出,將他身下的木板腐蚀得坑坑洼洼。
    视野开始模糊。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
    王多那傢伙……现在在干什么呢?应该已经到异兽学院了吧?以他的性子,肯定在拼命修炼,想著早点变强等著我吧……
    可惜,自己可能等不到了。
    “不……”
    江蟾砚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难看,这么毫无价值。
    父亲和大哥用生命为他换来的这些年,不是为了让他死在同一个坎上。
    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即將熄灭的意识中疯狂燃烧起来!
    “我……一定要……活下去——!!!”
    嘶声怒吼,不似人声,更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他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挣扎著坐起,双手颤抖著结印。
    溃散的魂力被强行收拢,沿著几乎被毒素侵蚀殆尽的经脉艰难运转。
    呼吸。
    调整。
    魂力流转。
    哪怕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哪怕经脉如同被钝刀一寸寸刮过……
    不能停。
    木屋中,墨绿色的毒光肆虐,將简陋的屋子映照得如同鬼域。
    不知过了多久。
    “轰——!”
    最后的魂力波动爆发开来,震碎了窗户。
    江蟾砚身体一僵,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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