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的消息,徐文术没有立刻回。
    这本身到了晚上就没有任何长聊的打算,不如拖到第二天,为能够继续聊天从而找一个回復消息的藉口。
    所以徐文术选择让消息酝酿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徐文术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开窗。
    他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点丟人,像个等专场的观眾,伸著脖子盼那几声“呜……”、“嘰嘰哨哨”。
    窗外安静得很。
    河面变得灰濛濛的,天也是一样。
    这种独有的丧似乎也让风变得没有睡醒一般,吹起人来就是软趴趴的,动弹不得。
    但依旧还是很冷。
    他在窗边站了两秒,没听见板鷂,反倒听见隔壁那间掛板鷂的空房里,有一点点沙沙的摩擦声。
    不是唱,是轻轻蹭。
    他抬脚过去,把门推开一点。
    板鷂掛在墙上,边角確实被风带得轻轻颤。
    哨口一圈圈围著板心,像一屋子沉默的小嘴巴,没开嗓,但都在等风。
    徐文术盯著看了会儿,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这玩意儿確实一眼万年。
    他自己笑了笑,回屋洗漱,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咖啡。
    咖啡刚喝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顾夏发来一条语音。
    她那边背景很吵,像在车站或者路口,声音却很清楚:“昨天晚上睡得这么早?你別光掛墙上啊,掛墙上算什么本事,我要听它唱。”
    徐文术按著语音听完,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回了一条:“现在的风並不大,这个得看天气才可以决定。
    这种天气是唱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你要是真想听,就得看天气呢。”
    顾夏秒回一个“哼”的表情,又跟一句:“我元旦大概率在路上,但跨年那天我可以绕一下。”
    他盯著“跨年”两个字看了两秒,没回“来不来”,先把手机扣桌上。
    因为楼下院门又响了。
    篤篤。
    不急不缓的两下。
    老沈来了。
    沈占风进门的时候,肩膀上带著风,脚上带著土,手里拎著那只旧木箱。
    木箱角落磕得叮噹响,像一串小铃鐺。
    他进来第一眼就扫地。
    扫的是昨晚那些竹屑、哨面碎片、报纸边角。
    “没扫?”他问。
    “你不是说別扫。”徐文术把热水壶提过去,“给你留著呢。”
    老沈试著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是这么一回事情。
    “你把那边那块木板拖过来。”他指了指墙角,“当案板。今天要开哨面。”
    “开哨面?”
    徐文术愣了下。
    “八角的第一排大哨。”老沈打开木箱,掏出几块模子。
    模子是木的,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手摸过很多年,“底要先压住,声音才不飘。”
    老沈说话一套一套的,这看起来十分的……专业。
    徐文术拖来木板,铺上旧报纸,又把昨晚泡过的竹片一叠叠抱出来,按老沈的习惯摆好。
    厚的在左,薄的在右,弧度大的单独放一边。
    老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口很小,却利得嚇人。
    他用拇指在刀背上蹭一下,像摸一支笔。
    “哨面,得有弧。”他说,“死平的哨,风一灌,声音闷。”
    “弧怎么出来?”
    “削出来。”老沈低头,把竹片按在模子上,一刀一刀往里推。
    刀口进竹的声音很轻,像在咬什么东西一样。
    竹屑捲成细细的圈,落在报纸上,一圈圈叠起来。
    徐文术坐在旁边看,越看越像在看老工匠磨刀,每一下都不花哨,但每一下都有点狠。
    “你別光看。”老沈突然来一句。
    “我怕我一上手就毁。”徐文术抓了抓头髮。
    “毁就毁。”老沈说,“你不毁一两片,你就永远觉得它贵。”
    他把一片削到差不多弧度的哨面递过来:“你试试。慢一点,別贪。”
    徐文术接过刀,手心还带著咖啡的热。他照著老沈刚才的角度下刀——第一刀没问题,第二刀就有点歪,竹屑没捲起来,反倒“啃”出一块缺口。
    老沈眼皮一跳:“停。”
    他伸手把那片哨面拿过去看了一眼,没骂,只说:“这片做副哨,別做主哨。”
    “副哨也有用?”徐文术问。
    “八角这种东西,哪怕是副哨,位置也要有。”老沈把缺口那边又修了两刀,修成一个更顺的弧,“你別想著每一片都完美。板鷂的声音,是一堆不完美凑出来的。”
    徐文术听著这句话,忽然有点懂。
    他写稿也是一样。
    单句好看不顶用,得一段一段叠起来。
    “再来一片。”老沈把刀递迴去。
    徐文术这次慢了很多。刀口像在纸上走,走到尽头才收。
    竹屑终於捲成完整的圈,一圈圈落下来。
    老沈瞄了一眼:“这片行。”
    就这么一片一片削下去,屋里渐渐堆起一小摞哨面,薄薄的,像一叠没上色的叶片。
    学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背著书包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眼睛瞪得圆。
    “沈爷爷,这是要做那个八角吗?”
    老沈忙活著自己的事情,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作业写完了?”
    学哥儿立刻把嘴闭上,点头点得很快。
    徐文术把一片削好的哨面递给他看:“別摸刀口。”
    学哥儿捧著那片竹片像捧宝贝一样,小声说:“这个看起来好高级。”
    “高级?”老沈哼一声,“这种东西不叫高级,这叫做传统。”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说到底也是一种情感寄託罢了,和小徐的灯没什么差別。”
    中午吃饭很隨便,简单对付一口。
    徐文术煮了面,加了点青菜和两个蛋。
    老沈吃得快,筷子像赶工,吃完还把汤一口喝了。
    “你这面,盐少。”老沈吧咂著嘴,给出了他对於徐文术厨艺的评价。
    “怕你血压高。”
    老沈哼了一声:“我血压不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高。”
    学哥儿在旁边偷笑,被老沈瞪了一眼,又立刻装乖。
    吃完饭老沈没休息,直接把粉笔拿出来,在地上重新画那张“八角影子”。
    这回他画得更细。
    哪里是主板,哪里是副板,哪里是哨排一,哨排二,甚至连“哨口密一点”的区域都用小点点標出来。
    徐文术蹲在旁边,拿手机拍了一张。
    顾夏那边刚好发消息:“你们今天进度怎么样?”
    他想了想,没发地上的粉笔图,发了哨面那一叠照片。
    配文很短:“今天开口。”
    顾夏回了一个震惊表情:“这不是竹片吗?这也能叫开口?”
    “沈师傅管这个叫做开口,所谓的开口说白了就是风一灌进去,就会有有响动,然后这些竹片就是嗓子。”
    顾夏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有笑:“那你现在算是在给板鷂做声带?徐老师,挺会玩。”
    徐文术盯著“徐老师”三个字,心里有点发热,但没回嘴,只按部就班的回覆消息:“別叫我老师,我现在是打杂的。”
    “那我元旦要是来,你给我安排一个职位。”
    他嘴角翘了一下,手指麻利地敲著字:“你来只能当观眾,最多帮我端茶。”
    顾夏发了个“ok”。
    “观眾也行,我就想看你们俩怎么把这东西做出来。”
    徐文术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干活。
    老沈在屋里,没注意他那几句聊天。
    他的世界就是竹子、哨面、线和风。
    简单而又纯粹。
    下午开始装哨口。
    哨口不是一口气装上去的。
    要先把哨面和哨筒配对。
    老沈从木箱里掏出一堆哨筒,竹管的、葫芦壳的、果壳的。
    每一种都按大小分好,一排一排像小兵。
    他拿起一只葫芦壳,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听。”
    他说。
    “听什么?”
    “听它脆不脆。”老沈把葫芦壳贴到耳边,又弹一下,“闷的不要。闷的是湿,湿的上天就哑。”
    徐文术也学著弹,弹到第三个就弹出个“咔”的裂响,他嚇一跳。
    老沈倒不心疼,反而像早就料到:“看,闷的就这样。”
    他把那只裂掉的丟到一边:“这个拿去给小孩当玩具,不要装上去。”
    学哥儿眼睛一亮:“我可以吗?”
    “別拿去学校吹。”
    哨面和哨筒配好之后,要在哨面上开孔,把哨筒固定。
    老沈拿出一根细细的锥子,像针一样,手腕一转就扎进去。
    竹片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你来。”老沈把锥子递给徐文术,“扎孔你比我稳。”
    “你刚才不是说你稳?”
    “我稳在放线上。扎孔这种事,看手感。”
    徐文术心里一乐,也没爭,接过锥子开始扎。
    一下午,他扎得手指发麻。
    虎口那一块被锥柄磨得热热的。
    老沈偶尔提醒一句:“孔別太大,哨筒会松。”或者“孔別太靠边,哨面会裂。”
    他从来不夸好,最多一句行。
    但徐文术知道,他这句行已经算表扬。
    快到傍晚的时候,屋里终於出现第一排能响的东西。
    只不过不是板鷂,是一排排哨口半成品。
    老沈把它们按顺序摆在桌上,像摆一排乐器。
    “你吹一下。”老沈突然说。
    “我吹?”徐文术愣了,“不是靠风吗?”
    “靠风,但要先会开口。”老沈把一个哨口递给他,“你吹得响,风才吹得响。你吹不响,说明哪里没开好。”
    徐文术把哨口凑到嘴边,试著吹了一下。
    没响。
    他又吹。
    还是没响。
    老沈在旁边看著不动,眼神有点“你果然不行”。
    徐文术不服,吹第三下,憋得脸都红了,哨口突然“呜”一声冒出一个短短的音。
    那一下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响了!”学哥儿在旁边兴奋得要跳起来。
    他把哨口拿回来,贴到耳边听了一下:“这个可以。底音够。”
    “底音?”徐文术问。
    “底音就是底。”老沈说,“八角要的就是底。底稳了,你后面想花就花。
    这就类似於万丈高楼最重要的就是地基。”
    徐文术看了一眼地上这么一大摊东西,对於所谓的八角板鷂这个东西认同感就更高了。
    果然老手艺失传都是有原因的。
    之前俞师傅的灯就耗费了很大的精力。
    而这个八角板鷂,要不是老沈在这里做主要输出,多半徐文术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两人闷著头又是猛猛干了一会,直到徐文术腰酸背痛的不行,留下了老沈一个人继续战斗。
    老沈走得很晚。
    不是那种天黑了该回去的晚,是他自己心里把一口气撑到头了才肯走的晚。
    二楼的灯一盏一盏被他从亮处推到暗处,最后只剩下书房那盏檯灯还亮著,灯罩里一圈暖光压在桌面上,把哨面削出来的细屑照得像一堆金粉。
    他把最后一排哨口塞进木箱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木箱盖子扣上,扣子“咔”一声,整个屋子好像都跟著收紧了一下。
    他没急著拎箱子走。
    站在门口,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粉笔画的八角影子。
    那张影子比白天淡了一些,不是擦掉了,是一天一天下来,脚步带起的灰把它蒙了一层。
    老沈抬脚的时候,脚尖先在影子边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明天继续。”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对徐文术说,又像是对那张影子说。
    “明天继续。”徐文术点头。
    老沈走下楼梯,木头楼梯吱呀了一声。
    院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风就把小楼又抓回了它原本的安静里。
    这个时候徐文朮忽然之间又感觉到了一股落寞。
    看著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唯有自己这里的小楼点著一盏灯光。
    不过很快,手机发出了一声消息。
    掏出来一看,是顾夏。
    一张她的自拍。
    夜路
    路灯
    车窗外的黑
    玻璃上映出她半张脸,眉眼被路灯切得一段一段,像被风吹过的水纹。
    “我已经把跨年那两天的行程压出来了。
    大概率能来。
    你別整太隆重,我就想听一回。
    真的。
    很好奇!”
    “路上安全。”
    对面几乎秒回:“收到,徐老师。”
    后面又补一句:“你们八角进度到哪了?我想看第一排哨口上板。”
    徐文术想了想。
    八角的进度,他其实说不清到哪了。
    这东西不是写文案,有个节点就能匯报。
    它像一条水流,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到哪里算哪里。
    他翻出老沈的木箱,掀了一条缝。
    那排哨口像一群刚长出嗓子的东西,整整齐齐躺著。
    大哨在前,小哨在后,葫芦壳的口和竹管的哨混著摆,顏色不花,却透著一种讲究的劲。
    他拍了一张,发过去。
    “还没上板,先让它们学会开口。”
    顾夏回了一个大拇指。
    又发了个表情包。
    一个人捧著耳朵,“我要听”。
    徐文术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我怎么也开始期待別人来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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