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码头上,手里攥著那块木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积怨”。
    魂引上清清楚楚写著这两个字。
    按唐师傅和赵无晴说的,魂引指向的是我这次要引的魂——陈德海。
    可眼前站著三个魂。
    陈德海,马三,还有刚死的陈大江。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著我。
    “怎么了?”陈大江问,“走啊。”
    我没动。
    我转过头看马三。
    他站在那儿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红的,还在发抖。
    他额角有一道伤口,很细,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仔细回想。
    什么时候多了这道伤?
    “马三。”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我。
    “所以你到底怎么死的?”
    他愣住了。
    “你前面说陈大江也把你杀了。”
    “我......我记错了。”他战战兢兢看著陈德海和陈大江的背影说,声音又开始抖,“我我刚才想起来了,是有人从后面......有人从后面......”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著他额角那道伤。
    很细,很整齐,像刀划的。
    “你脖子后面有没有伤?”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颈。
    摸到的时候,他浑身一哆嗦。
    他的后颈上確实有一道伤,很长,从髮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伤口很深,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不是刀。
    是鱼线。
    那种渔民用来钓大鱼的鱼线,又细又韧,勒进肉里的时候,能把骨头都勒断。
    “你被人从后面勒死的。”我说。
    马三的脸白了。
    “谁......谁会杀我?”
    我看著他,又看著陈大江。
    陈大江站在几步开外,正看著那条船。
    “我要去自首了。”孙旺突然从愣神的功夫缓过神来。
    我扫了眼孙旺,这个可怜的男孩。
    “去吧。”我点点头,这个男孩只是麻木的走远,什么话也没再说。
    我朝陈大江走过去。
    “陈大江。”
    他正目视著孙旺离开的方向,闻声转过头。
    “你杀马三了吗?”
    他愣了一下。
    “马三是谁?”
    我指指马三。
    陈大江看著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不认识。”他说,“没见过。”
    “你昨天晚上杀陈德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旁边有人?”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码头上就我一个人。”
    我沉默了。
    不是陈大江。
    那是谁?
    我回头看马三。
    他蹲在那儿,抱著头,浑身发抖。那个姿势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马三。”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昨天为什么要来码头?”
    “我......”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来找老陈討说法。他开了我,我没地方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码头?”
    “他每天都在码头。”马三说,“他住船上,几十年了。”
    “你几点来的?”
    “天黑就来了。”他说,“我蹲在那个角落等,等他回来。”
    “等到了吗?”
    “等到了。”他说,“我看见他上船,然后我就......我就......”
    他停住了。
    “你就什么?”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恐惧,迷茫,还有一点点......心虚。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就上船了。”他说,“我看见他上船,我就......我就也上船了。”
    我盯著他。
    “你上船干什么?”
    “我......”他的眼睛开始躲,“我想求他让我回来。我想跟他说,我错了,我不该跟他顶嘴,我以后好好干活,求他別赶我走。”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抖,“然后我看见他在喝酒。喝了好多,那瓶酒都快见底了。”
    “然后?”
    “他在骂我。”他说,“他醉醺醺的,但我听见他一直在骂我,骂我忘恩负义白眼狼,骂我该死。”
    他的手开始抖。
    “我......我气疯了。”他说,“我跟了他五年,给他干了五年活,他一句好话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他看见我了,他站起来要打我。”他说,“他要拿那铁锚打我。”
    我浑身一凛。
    铁锚。
    陈大江杀陈德海,用的就是铁锚。
    “然后呢?”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躲开了。”他说,“他喝多了,站不稳,一下没砸中,自己摔了。铁锚掉在地上。”
    他停住了。
    “我捡起来了。”他说。
    码头上忽然安静了。
    只有海浪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汽笛声。
    陈德海站在几步开外,看著马三。
    那张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
    “你砸他了?”我问。
    马三点头。
    “砸了几下?”
    “不记得了。”他说,“就记得一下,砸下去他就倒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了。”他说,“我慌了,我把铁锚扔了跑下船。跑了几步,有人从后面......有人从后面......”
    他摸著自己后颈那道伤。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感觉脖子一紧,然后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
    回头看陈大江。
    陈大江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后半夜。”他说,“三四点。”
    “那时候马三还在吗?”
    “不在。”他说,“我上船的时候,船上就他一个人。躺在那儿,头破了,血都干了。”
    他看著陈德海说道。
    “我以为他喝多了摔的。”他说,“就没管,我坐在他旁边等,等他醒过来。”
    “然后他醒了?”
    “嗯。”陈大江说,“醒了。看见我愣住了。然后就发生了我说过的那些事。”
    陈大江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所有的线终於接上了。
    马三先动的手。
    他用铁锚砸了陈德海,但是陈德海没死。
    马三於是被陈德海从后面勒死。
    陈大江后上的船。
    他看见陈德海倒在船上,以为是摔的,就坐下来等。等陈德海醒过来,才动的手。
    他补了第二刀。
    两个凶手。
    一个是因为积怨多年的恨,一个是因为一时衝动的怒。
    陈德海死在他们两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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