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那些嘶鸣全都被那道薄薄的木门挡在外面。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但这屋里並不安静。
    陈德海的喘息声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瘫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自己的手。
    那双正在变透明的手。
    我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陈德海。”
    他抬起头看我。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抖,眼泪流下来,但流到一半就蒸发了,他的身体太烫了,像一块烧红的炭。
    “外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外面,我,那些东西……”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些邪祟正在吞食他的人影,等他的人影被吞完,他就会和马三一样消散,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可我能怎么办?
    衝出去?外面那些东西密密麻麻,我一个人拿什么拼?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求我救他,是某种决心。
    他说:“你走吧,別管我了。”
    我愣住了。
    “我活够了。”他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这辈子欠的债,该还了。”
    “你放什么屁!”
    我吼他,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的职责就是引你去轮迴转世,何况现在我们都走不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像错觉。
    然后那点亮又暗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並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上那道惨白的光还在,照著陈德海的脸,把他那张脸照得惨白惨白的,像一张马上就要烧尽的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止邪祟的嘶鸣,还有什么东西被切开,像风划过刀刃。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儒雅。
    “疾。”
    那一个字像砸在地上,震得门板都抖了一下。
    门外那些邪祟的嘶鸣骤然变了调,从围攻的嚎叫变成了惊恐的尖啸。那些声音乱成一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驱散它们。
    我衝到门缝边往外看。
    外面的灰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著褐色衬衣,料子看起来格外厚实。他站在那些邪祟中间,手里握著一柄东西,像是一根乌黑的木条,上面刻著暗金色的纹路,尾端掛著熟悉的小木牌。
    那些纹路正在发光。
    他挥了一下那根木条,动作不大,就那么轻轻一划。但划过的地方,空气像被撕裂了一样迸出金色的光痕。那光痕所过之处,那些邪祟像被火烧到一样,纷纷往后退。
    饮恨泉在退,那些叫不上名的邪祟也在退。
    它们怕那道光。
    中年男人又挥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用力,那道金色光痕更长,扫过一片邪祟。
    那些东西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化成了黑烟散在风里。
    但他挥完这一下,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他的身形晃了晃,那根木条上的暗金色纹路暗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没有再挥第三下。
    就两下,那两下清出了一片空地。远处呜咽低吼的东西们似乎很忌惮。
    空地中间站著几个人形,是陈德海和我剩下的人影。
    不多,只剩三四个挤成一团。
    中年男人朝它们走过去。那些邪祟想衝上来,但刚靠近那片空地边缘就被残留的金色光痕烫到,惨叫著退回去。
    他站在那些人影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木盒,巴掌大,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打开木盒,从里面倒出一点什么,像是灰,又像是沙,银白色在惨白的光里泛著微微的光泽。
    他把那些银白色的东西撒在那些人影身上。
    那些人影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他那边走。
    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然后消失在他手中的木盒子里。
    我这才看清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年轻男孩,十八九岁,穿著件洗得发白的t恤,胸口印著个模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塑胶袋,透明的,里面装著什么红彤彤的。
    他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盯著那些消失的人影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收起木盒,回头看了那男孩一眼。
    “走吧。”他说。
    男孩点点头,跟著他往小屋走。
    门被推开了。
    惨白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等那光散去,中年男人已经站在屋里了。那个男孩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中年男人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们没事吧。”他问。
    声音很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地方口音,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点点头。
    “我叫刘昭。”
    “章居正。”他说,“你看上去没什么经验。”
    我尷尬点了点头“我做引路人不久。”
    他拿出木匣,轻轻打开捏出方才的细沙洒在我和陈德海德身上,我只感觉到一阵心旷神怡。
    “那东西叫阴阳潭,踩在上面会出现自己生前善恶节点的影子。”
    “多谢你了。”我点点头感谢道。
    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男孩:“他叫季铭,车祸,今天下午刚死的。”
    那个叫季铭的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然后他又低下头,盯著自己手里那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装著草莓。
    红彤彤的草莓,个顶个的大。
    章居正往里走了两步,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那根乌黑的木条横在他膝上,上面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暗了,看起来就像一根普通的烧火棍。
    季铭还站在门口,没动。
    “放鬆些。”章居正说。
    季铭这才迈步,走到角落里,靠著墙滑坐下来。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只猫。但他的手一直没鬆开那个塑胶袋,就那么攥著,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扶著陈德海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陈德海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透明没有再蔓延。
    屋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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