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拐进了宣武门外大街。
    车夫的脚步快得惊人,在人流中穿行如鱼。
    外勤组的汽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著一百五十米的距离。
    宿舍內,李平安面前的电台嘶嘶作响,冰冷的匯报声准时传来。
    “目標沿宣武门外大街持续向南。”
    “速度极快,车夫受过专业训练,步频稳定,不像普通的揽客车夫。”
    李平安闭著眼,手指在桌面上画著一条无形的线。
    宣武门外大街往南,能去哪?
    菜市口、陶然亭、永定门。
    若是撤离,终点必然是永定门火车站。
    但叶振邦的人早已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黑大衣现在过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所以,不是撤离。
    是返回据点。
    “黄包车在菜市口路口减速了。”
    “没有停。过了菜市口,继续向南。”
    “注意!目標开始频繁回头!”
    李平安的手指停了。
    “他在看什么方向?”
    “往后看。看了三次,每次回头间隔大约十秒。”
    这绝对不是在进行反跟踪。
    十秒间隔太规律了。
    真正的警惕,是混乱的,是突发的,是藏在眼角余光里的。
    这种刻意的、有节奏的回头,更像是在给什么人发信號。
    “注意黄包车后方五十米到一百米范围內,有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在同步移动。”
    电台里沉默了八秒。
    “发现目標!一辆装满白菜筐的三轮货车!”
    “它始终保持在黄包车后方约六十米处。黄包车提速,它就提速。黄包车减速,它也减速。”
    接应车。
    黑大衣不止安排了黄包车,后面还跟了一辆掩护车。
    一旦外勤车辆强行抵近,这辆装满白菜的三轮车会立刻製造一场“意外”。
    用车身和滚落一地的白菜,为黑大衣爭取到最关键的逃离时间。
    李平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要惊动那辆三轮车。”
    “继续跟著黄包车,把安全距离拉到两百米。”
    “两百米?视觉上很难保持目標了。”
    “不用看。听我指挥。”
    李平安的脑子里,北京南城的地图被逆天悟性拆解成了一张精密的坐標网。
    每条街道的宽度、每个路口的信號规律、每条胡同的走向,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呈现。
    黑大衣从琉璃厂出发,一路往南,没有绕路,没有折返。
    这说明他的据点就在南城。
    而且他不怕被跟踪。
    他有黄包车、有掩护车、有反跟踪手段。
    他是带著底气出来的。
    这种底气,来源於他对自己那条路线的绝对信心。
    “他会在陶然亭附近下车。”李平安忽然开口。
    电台那头停了一秒。
    “根据什么?”
    “车夫的方向。宣武门外大街往南过了菜市口,下一个適合停车的大节点就是陶然亭。”
    “再往南就是永定门,那边有我们的人,他不会去。而陶然亭周边是老居民区,胡同密如蛛网,进去之后想找一个人,等於大海捞针。”
    “让外勤丙提前绕到陶然亭北门,在路口等著。不用盯人,盯黄包车。黄包车停了,记住位置就行。”
    三分钟后。
    “目標黄包车在陶然亭路东侧停了!”
    “黑大衣下车了,速度很快,拎著布袋往东拐进了一条胡同。”
    “胡同名字?”
    “没有路牌,等等,墙上有块旧门牌,写的是龙鬚沟”。
    龙鬚沟。
    李平安的脑子里浮出老舍那篇同名话剧。
    解放前那是北京有名的臭水沟,解放后虽然整治过,但周边的居住环境依然复杂,流动人口多,是藏人的好地方。
    “三轮货车呢?”
    “三轮货车没停,直接从旁边开过去了,往南去了。”
    掩护任务完成,接应车自动撤离。乾净利落。
    “外勤丙,你在陶然亭北门?”
    “在。”
    “骑车进去,慢慢骑。以买煤球的名义,沿著龙鬚沟那条胡同过一遍。记住每户门牌號、院门特徵、有没有人在门口站著。看一遍就出来,不要停留。”
    “明白。”
    李平安等了十二分钟。
    外勤丙的声音重新响起,语速快而稳:“龙鬚沟三十七號,黑漆院门,门口有一棵死了的槐树。我经过的时候,院门是关著的,但门缝底下有一小截布袋的穗子,露在外面。”
    布袋的穗子。
    黑大衣进了三十七號,带著装有情报的布袋,进门的时候太急,布袋的穗子被门缝夹住了。
    找到了。
    蛛网在北京的第二层节点。
    龙鬚沟三十七號。
    李平安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所有人撤出。回研究院。”
    电台那头有人犹豫了一秒。
    “不蹲守吗?”
    “不蹲。对方的反侦察能力比王德明高了至少两个档次,如果在附近蹲守,被发现的概率太大。今天拿到地址就够了。”
    李平安关掉电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拇指互相摩挲。
    柳条巷七號,王德明,中转站。
    龙鬚沟三十七號,黑大衣,二级节点。
    从孙桂兰到王德明是一条线。
    从王德明到黑大衣是第二条线。
    黑大衣上面,还有几条线?
    蛛网这个名字取得好。
    一层一层,环环相套。
    你以为摸到了蜘蛛,其实只是碰到了一根丝。
    但没关係。
    因为每一根丝,都连著同一个中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叶振邦的號码。
    “叶老,地址找到了。龙鬚沟三十七號。”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粗了一瞬。
    “好。我安排人查。”
    “查的时候注意一件事。”
    “说。”
    “黑大衣有专业的反侦察意识和完整的接应体系。这不是一个人能建立的。他的背后有组织保障,而且这个组织在北京南城有成熟的据点网络。”
    “你的意思是?”
    “龙鬚沟三十七號可能不是终点。它可能是另一个中转站。蛛网的真正核心,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四十八小时。”叶振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內,如果没有新的进展,我就按原计划,从王德明开始逐层收网。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够了。”
    李平安掛了电话。
    四十八小时。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又是一个北京的冬夜。
    而在这四十八小时里,还有一个人,也在倒计时。
    徐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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